止水死后,菖蒲几乎每天都去宇智波族地。
不是去河边,是去那片空荡荡的族地深处。那扇后院的门她不再翻了,她走正门——从前门进去,穿过空旷的回廊和荒草丛生的院子,一直走到主宅前面那片空地旁边。然后她就蹲在那根路灯底下,不进去也不走远,就那么蹲着。
佐助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会从主宅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她蹲在路灯底下的身影,然后走下台阶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也不说话,就并排蹲在路灯底下望着前方的空地发呆。有时候菖蒲摸出一枚在河滩上攒的白石头放在他手心里,佐助接过去攥紧了,过一会儿又松开,把石头放回她掌心里。菖蒲就把那枚石头收进口袋,再去摸下一枚。那些石头来回传递的次数多了,边角都被磨得更圆了,白白的滑滑的。
有一天下起了小雨。菖蒲撑着上次鼬给她的那把油纸伞蹲在路灯底下等。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绵软的声响,嗒嗒嗒嗒的,像一首安安静静的歌。佐助从主宅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黑色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前和脸颊上,深灰色的短褂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看见菖蒲撑着伞蹲在路灯底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钻进伞底下蹲在她旁边。油纸伞不算大,两个人蹲在里面肩膀碰着肩膀,菖蒲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佐助伸手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个人推来推去的谁也不让谁。最后佐助收手了,伞停在正中间,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肩膀。菖蒲偏过头看他,雨珠挂在他的睫毛尖上,顺着眼尾滑下来像水痕。她伸手把那颗水珠轻轻揩掉了,佐助抬眼看她,黑眼珠里映着雨幕和伞面透进来的微光,有一点点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晃着,很薄很薄的,像雾。菖蒲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继续蹲在伞底下听雨声,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一整个初夏,菖蒲就这样每天去宇智波族地陪他蹲一会儿。有时候宁次会在傍晚来路口接她,远远地站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不走近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里让菖蒲知道哥哥在等她。菖蒲看见那个站着的瘦长身影就会站起来拍拍裙摆,低头跟佐助说"我走了",然后跑过去跟着宁次一起回家。佐助蹲在路灯底下望着她一蹦一蹦跑远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回主宅里去。
菖蒲能感觉到佐助身上某些东西正在一天一天地沉下去。他的沉默比以前更深了,深到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丢块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回音。可他没有推开她。她蹲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偏向她那边一点点,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植物朝着有光的方向慢慢转过去。菖蒲就稳稳地蹲在那里,让他靠着那一小片暖意慢慢找回自己的根。
后来有一天菖蒲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主宅里空了。
她像往常一样穿过空旷的前院走到主宅门口,门是开着的。她站在门槛外面往里张望了一下——里面什么都收拾过了,蒲团叠得整整齐齐,柜子上的东西被清走了,连窗台上那盆佐助养过的小仙人掌都不见了。整个主宅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清空了的匣子。菖蒲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后院。后院也空了。训练场上的靶子被收走了,散落在地上的苦无也不见了,廊下用来放斜挎包的位置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灰都没有留下。菖蒲站在空无一人的后院里,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可她的手指是凉的。她不知道佐助去哪了。她蹲在后院的老梅树底下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一直坐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佐助没有回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慢慢走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还是空的。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傍晚她蹲在路灯底下等,蹲到膝盖发麻路灯都亮了,才终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南贺川的方向慢慢走过来。佐助穿了一件暗灰色的单衣,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走到菖蒲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蹲在路灯底下仰起来的白净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沙沙的,像好几天没有喝过水:"……我把东西搬去训练场了。后面那个废弃的。不住主宅了。"
菖蒲站起来仰着脸望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暖黄色的暗影里,他的黑眼珠里空空荡荡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可那层冰下面,菖蒲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还在流动着,很慢很慢的,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暗涌的水。她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出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手心朝上,把她的手包住了。他的手比以前瘦了一些,指节更分明了,可掌心还是温热的。菖蒲把他的手攥紧了,轻声说:"那我明天去训练场找你。"
佐助点了点头。两个人就那么攥着手站在路灯底下,身后是空荡荡的宇智波族地主宅,前面是通往废弃训练场的路。菖蒲没有问他鼬去哪了。她隐约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像夏天的雷雨一样躲在地平线后面,迟早会落下来砸在所有人头上。可她不想在今天问。她只想把他的手指焐热了,稳稳的,温温的,让他知道还有人在每天下午等着他。
后来佐助就搬到废弃训练场旁边那间小屋里住了。菖蒲去看了,屋子很小,只有一间,角落里放着一卷铺盖,窗台上摆着那盆幸存下来的小仙人掌,墙角摞着几件叠好的衣服。佐助在门口站着没有请她进去,菖蒲也没往里面走,就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把袖口里那枚摸了好几天才摸到的最圆最白的鹅卵石放在窗台上,挨着小仙人掌的盆边放着。然后她转过身说"那我走了",佐助站在门框里面看着她走下台阶,走出训练场的铁栅栏门,沿着南贺川的方向走远了。
那之后菖蒲每天下午去废弃训练场找他。训练场比河边远一些,她要多走一炷香的时间,可她不在乎。她去的时候佐助有时候在练手里剑,有时候坐在小屋门口发呆。菖蒲来了就在训练场边上的断木上坐下来,有时候帮他捡滚远的苦无,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练。两个人之间的话比从前更少了,可那种少和陌生不一样。那种少像河水在冬天流得慢了,可还是在流的,只是声音轻了,节奏慢了。
鸣人和鹿丸来过几次。鸣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训练场外面看了看佐助一个人对着靶子练手里剑的背影,没有跑进去吵,只是蹲在铁栅栏外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后来他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团子,放在训练场的台阶上,喊了一声"佐助放在这了"就拉着鹿丸跑了。鹿丸被他拽着跑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佐助站在台阶前面低头看着那包团子,旁边蹲着菖蒲仰着脸望着他。鹿丸把目光收回去由着鸣人拽他跑了。
一个傍晚菖蒲蹲在训练场边上帮佐助捡苦无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喊她。她回头,宁次站在训练场铁栅栏外面,脸上是菖蒲从未见过的神情——白眼的瞳仁紧缩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不稳。他从没有在傍晚的时候来河边或者训练场找过她,从来没有。菖蒲站起来跑过去,站在铁栅栏里面隔着栏杆望着宁次。宁次伸出手穿过栏杆的缝隙抓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指尖发凉。"菖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昨天晚上……宇智波一族出事了。"
菖蒲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猛地绷紧了。她转过头去看训练场中央的佐助,他正背对着这边,手里握着一枚还没来得及投出去的苦无,肩膀绷成一条僵直的线。铁栅栏把三个人隔在不同的格子里。风声从南贺川那边吹过来,把宁次那句"宇智波一族出事了"吹散了又拼起来,灌进菖蒲的耳朵里,灌进她胸腔里那颗正在往下沉的心脏里。她的手隔着铁栏杆攥紧了宁次的手指,另一只手攥着铁栏杆冰凉的铁条,指甲嵌进掌心陷出四个月牙形的深坑。
她没有回头看佐助。她怕一回头看见的东西会让她撑不住。她只是隔着铁栏杆攥着宁次的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擂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南贺川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夏天的风还暖融融地吹着,远处木叶村的炊烟还在升着。可她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宇智波止水死了。宇智波鼬可能永远回不来了。而佐助——那个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黑发少年——从今往后,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