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人深夜险归昭王府,带回衡王密册后,府中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禁足令高悬,府外禁军层层驻守,暗探密布,街巷眼线日夜轮替,连飞鸟过境都会被细细留意。
司珩借着禁足清闲,无人打扰的时日,闭门不出,日日翻看司珏交给他的密册。
油布包裹的册子厚重缜密,一笔一画都是司珏数年隐忍暗查的心血。
第一册,是襄国公一党朝野勾结的完整名单。文武百官,地方守吏,暗中附逆之人,数十年来所有攀附或收受其恩惠,为其所用之人,尽数在册。
司珩逐行比对朝堂旧案,历年人事调动,灾异奏报,缓缓理清脉络。
从前许多想不通的朝堂动向,莫名其妙的人事升降,无端针对衡王府的弹劾,此刻尽数通透。
司珏心思极细,连皇子府隐秘豢养的布衣谋士,暗中奔走的说客,负责联络外戚的中间人,皆一一查实记录。
世人皆以为四皇子温润贤德,与世无争。唯有这份密册撕开假面——他与襄国公早就与朝中奸佞通款曲,借外戚之势压下其他朝臣皇子。
最让人头皮发寒的是第三卷,户部十年账册底稿。
司珩指尖拂过一张张泛黄纸页,神色愈发沉冷。
司珏数年暗查,并非一无所获,恰恰相反,他查到了所有异常流水,所有巨额空账,所有莫名的工程拨款。
可问题就在此处——所有账,都不是潦草涂改,不是明目张胆贪墨,是户部尚书与襄国公联手,用数年时间层层铺垫,跨账对冲,空项目回填,异地拆补,打造出了一套完全合规,查不出破绽的洗白体系。
每一笔国库出银,有立项、有文书、有验收、有竣工报备、有地方回执。
条条合规,字字合法。看似处处有迹可循,实则处处无懈可击。
司珩心底彻底明晰了司珏当年的无力,能看见贪腐的痕迹,却抓不住贪腐的罪证。
如今皇帝下旨举国兴修庙宇祭坛,新一轮千万级国库银钱即将灌入户部手中。
这是对方最后,也是最大的一笔洗白巨款。
司珩缓缓合上账册,眼底寒意彻骨。
想要停土木,断洗钱,崩外戚朝堂链条,唯一破局点,必须先掀翻户部尚书。
可没有账证,没有实据,没有突破口,此人稳如泰山。
与此同时,花卿洛的追查,也走到了极致窄路。
此前她凭借病案,尸身异象,乱葬岗所见虫噬脏腑,黑紫尸斑,彻底推翻了时疫,天灾,毒药的可能性。
正统医理,穷尽无解。于是她彻底跳出医者框架,换道求索。
借着王府日常采买药材的便利,她暗中命心腹内侍,四处搜罗天下山野异闻,地方祭祀典册,南疆风物志,巫道禁书,古方邪术杂记。
不再局限治病,转而追查——世间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做到“活人不染,死人传毒”。
成堆古籍孤本源源不断送入府中,堆满偏室书架。
花卿洛日夜不眠,逐字比对异象,传播规律,致死特征。
最终,所有诡异病症,尸变异象,传播规律,只指向唯一一种术法——南疆古法巫蛊。
所有细节都能对上,阴邪蛰伏于体内无声无息,不发热不急症,活人看似无恙,宿主一旦气绝身死,蛊毒瞬间爆发外泄,腐蚀内脏,造出细碎虫噬般空洞,死后皮肤乌紫发黑,死状一模一样。
从病症,尸变情况以及传播模式,百分之百贴合南疆巫蛊特征。
就在真相几乎大白之际,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律,彻底封死所有通路。
花卿洛指尖按住古籍上的一行秘载,眸光骤沉,心头一凉——南疆蛊术,一主一蛊,单人寄身,不可群发。
蛊,只能种在特定一个人身上。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批量下蛊”“全城散播蛊毒”的说法。
若只是普通南疆蛊,侍女一人身死,蛊随主灭,到此为止。
绝不可能蔓延整座衡王府,更不可能扩散至整座京城。
可眼下现实摆在眼前,从一名侍女暴毙,到衡王府全员染病,再到京城万民接连惨死,尸尸传邪。
症状是蛊,传播绝不是蛊,事情发展到这儿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僵局,不是天灾,不是时疫,不是毒药,像蛊,却又违背所有蛊术常理。
是一种——有人刻意改造,扭曲,篡改过的,不存在于世间的诡异之症。
医理无解,邪术不合,天道无凭,人为无迹。
本以为是柳暗花明,行止此才发现他们从一个僵局陷入了另一个僵局,寸步难行。
花卿洛独坐案前,眉宇紧锁,心绪沉郁。
房门被轻轻推开,司珩端坐轮椅入内,茂和垂手紧随在后。
“有眉目了吗?”
花卿洛缓缓摇头,语气带着难掩的无力:“所有病症,尸变,全都吻合南疆蛊术特征。但南疆蛊术只能种在一人身上,蛊随主殁,绝无大规模扩散肆虐的可能。”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她抬眸反问:“王爷那边,进展如何?”
司珩垂眸,指尖轻扣轮椅扶手,一声轻叹,满是沉滞:“户部所有收支账目,笔笔有据,干净得找不出半分破绽,根本无从下手。”
花卿洛心头彻底沉落。
蛊疫线索封死,贪腐账目无隙可寻。
户部尚书手握国库重权,根基稳固,眼下的他们,竟是步步死局,无一处可破,无一路可走。
室内一时静得吓人,二人相对无言,眼前两条路尽数堵死,进退皆困在这封禁的王府之中。
门外传来下人低声通报,采买的药材与药笺送到了。
不多时,药箱连同清单一并送进屋内。
花卿洛本只随意伸手接过药笺,打算核对药材,目光扫过配伍,指尖猛地一顿。
这是她一直给司珩用的固本调养方,黄芪、白术、当归、陈皮、茯苓、白芍,配伍照旧,却有几处被改了。1
怎么也太有张力了,看得我心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