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片刻思忖,她心中仍存一丝疑虑,微微蹙眉:“可若只为除去衡王,布下如此席卷整座京城的疫乱大局,牵连万千百姓,未免动静太大,得不偿失,太过小题大做。幕后之人,应当另有图谋。”
这一句质疑,精准切中关键要害,足见她思虑周全,绝不流于表面。
司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缓缓摇头,道出更深层的原因,“绝非小题大做。”
“皇兄乃是父皇默认的嫡长储君,仁厚贤明,心系社稷,早年只因体弱多病,被一众朝臣诟病,错失储位。如今父皇搁置立储,可皇兄声望依旧根深蒂固,始终是旁人眼中最大的绊脚石。这群人蛰伏多年,从未放弃斩草除根,此番借诡异疫病除皇兄,是第一重目的。”
话音微顿,他眸光沉冷,抛出第二重惊天算计:“你可还记得,此前司瑜倒台覆灭,其名下巨额私产,属地财帛,最终尽数归于何处?”
花卿洛思绪飞速流转,瞬间对上过往朝堂旧案,脱口而出:“户部。”
“没错。”
司珩颔首,一语道破权钱勾结的核心:“当朝户部尚书,素来与襄国公一党往来密切,互通有无。襄国公是太后,皇后母族,根基深厚,权倾后宫朝野。”
“如今大兴土木,修庙建坛,动辄耗损千万国库银钱,工程款项流水皆经户部之手。他们借着祈福禳灾的光明由头,便可大肆做账,填补旧账,中饱私囊,将此前吞并司瑜财产的所有暗账烂账,尽数洗白抹平。”
一语惊醒梦中人。
花卿洛眼底寒光乍现,瞬间看透这全盘毒辣算计,字字清冷笃定:“一石二鸟,当真歹毒至极。”
“借天谴除储君遗患,借土木洗私账。以万民性命为垫脚石,用一场无解诡疫,掩盖朝堂所有肮脏龌龊,这群人心思当真阴毒!”
她短短数语,精准概括全盘阴谋,通透犀利,分毫不差。
司珩望着眼前心思聪慧,一点即透的王妃,心头沉郁稍缓,沉声道:“正因如此,我今日当庭据理力争,逆了圣意,触了众党利益。”
“如今我已被父皇下旨禁足昭王府,彻底被隔绝在疫病诸事之外,再无资格入朝查证,插手此案。”
他抬眸,目光坚定,暗藏筹谋:“可我不能就此坐视不理。待时机成熟,我必须设法亲闯衡王府,见皇兄一面,查清最初病源。”
花卿洛凝神看向他的双腿,眸光沉稳笃定,早已暗自算好他的恢复进度,冷静回道:“王爷无需心急。经我日日晨起施针固本,汤药调理,你的腿疾恢复极快。不出一月,你便可行走自如,虽不能长久奔波劳累,却足以支撑你暗中行事,密探衡王府。”
她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与他并肩破局的笃定:
“他们封得住你的朝堂之路,封不住我们查案之心。这场局,既是人为,就终有破绽可寻。”
司珩来到案边,垂眸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病案,脉象记录的纸稿,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可如今我被禁足,府外处处都是朝廷派来监视的眼线。府门出入皆要报备,明面上,连一封书信都很难递出去。”
他声音压得很低,眉宇间凝着一层重压。朝堂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明面上的手段尽数作废,余下的,便只能走暗路。
花卿洛走到案前,伸手将散乱的医籍轻轻收拢,神色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明路被封,便走暗路。”
她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记载尸身异状的笔录上,那是自乱葬岗归来之后,她连夜记下的所见,脏器虫噬般的创口,黑紫尸斑,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眼下有两件事不能停。其一,我不能停下对怪病的溯源。即便不能入朝,我依旧可以借府中仆役,暗中接触城外求医的百姓,悄悄收集新的病案。只要病例足够,总能找到这怪病的本源。”
“其二,便是衡王府。衡王府被重重封锁,外人不得踏入,可府内总还有人。”
花卿洛抬眼看向司珩,眸中寒光浅浅一闪:“我们要想办法联系上衡王府内部的人,拿到衡王殿下染病初期的第一手情况。若是能弄清他最初发病的征兆,或许就能逆向推导出祸源。”
司珩望着她,心中赞许更甚。身陷困局,大多数人只会困于眼前的禁令,而她却立刻拆分出可行的两条路子,面面俱到。
“只是风险极大。”司珩沉声提醒,“襄国公如今手握主动权,朝堂之上他们占尽上风,但凡我们稍有动静,便会落入对方圈套,不止你我,连暗中帮忙的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花卿洛淡淡应下,指尖捻起一页泛黄古籍,目光落在书页间记载的诸多早已失传的异症杂记上,“越是如此,我们行事便越要隐忍。”
夜色浓时,远远隐约传来城中街巷隐约的哭嚎之声,隔着高墙隐隐飘入昭王府,那是又一户人家,正在被这场诡异疫病吞噬。
城中的死亡还在持续,一座座庙宇祭坛已经开始动工,国库的银子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幕后之人的算盘,正一步步稳稳落地。
花卿洛垂眸,望着案上那一堆写满疑点的卷宗,心底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还有一点。”花卿洛忽然开口,想起朝堂之上钦天监那一番振振有词的天象说辞,“钦天监既然愿意出面帮他们造势,说明钦天监内部,早已被人渗透收买。往后但凡再有星象灾异的奏报,都要多存一份疑心,那些所谓上天的警示,多半都是人为捏造。”
司珩眸色沉沉。
“我知道。”
“只是如今,我们手中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实证,便扳不倒盘根错节的襄国公一党。”
烛火轻轻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重重叠叠,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他们已经看清了局,可想要破局,依旧举步维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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