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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灵怜悯

烬夜听弦

晨光熹微,却照不进寝殿深处的阴霾。

那把“九霄环佩”被沈烬安置在床榻边的紫檀木架上,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琴身上,却照不亮那层幽暗的光泽。

光线在琴面的断纹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斑,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疯癫的王爷。

琴弦上那抹血迹,经过一夜,非但没有干涸,反而像是活物般微微扩散,渗透进木质的纹理中。

那颜色红得发黑,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紫光,宛如一朵正在绽放的彼岸花,艳丽而致命。

沈烬坐在琴案前,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他没有换衣,那件沾染了血污与灰尘的黑袍此刻显得皱皱巴巴,贴在他僵硬的后背上,他也没有梳洗,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就那样死死盯着那根染血的琴弦,眼神空洞而幽深,仿佛要透过这层木胎灰漆,看穿昨晚那个梦境的真相,看穿这把琴的肚肠。

“挚爱……”

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

昨晚他对陈太医说这把琴是他的“挚爱”,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在向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宣誓,是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将谢折留在身边。他以为,这是他对谢折最后的占有,也是最后的赎罪。

可现在,清醒的理智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自我编织的美梦。

那琴灵……它为什么要救他?

在梦境中,当他的剑刺向琴灵时,是琴灵幻化出了谢折的模样,挡下了那一剑,那一瞬间的温柔,那一声“王爷,别走”,至今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它明明可以借他的手杀死自己,从而彻底摆脱“器灵”的束缚,重获自由;或者反噬他的神智,占据他这具充满煞气的身体,成为新的主宰。

但它没有。

它选择了用谢折的幻象,唤醒他的软肋,逼他停手。

这不像是一种利用,更像是一种……保护。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烬伸出手,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触碰,他能感觉到琴身上传来的微弱震颤,那不是琴音,而是一种心跳。

“咚、咚、咚。”

缓慢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韵律,沈烬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与这琴身的震颤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就在这时,寝殿那沉重的红木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吱呀——”

陈太医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他低着头,脚步轻得像只受惊的老鼠,不敢看沈烬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更不敢看那把放在床头、仿佛在呼吸的邪琴。

“王爷,该喝药了。”陈太医将药碗放在离琴案稍远的方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这是安神的方子,谢公子生前……咳,谢公子之前留下的方子,老臣按着抓的药。”

听到“谢公子”三个字,沈烬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刮过陈太医那张苍老的脸,冷冷道:“谢折留下的方子?”

“是。”陈太医浑身一颤,连忙解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滑落。

“谢公子生前……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王爷会有心魔反噬之症。这方子里……加了安魂草和忘忧花,虽然药性相冲,但若是……若是配上琴音疏导,或许能……能压制一二。”

“心魔反噬?”

沈烬冷笑一声,打断了陈太医的话,他站起身,黑袍带起一阵阴冷的风,一步步走到桌前。

他没有喝药,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那粗糙的瓷碗边缘,将碗底残余的药渣倒了一些在指尖。

药味很苦,带着一股浓烈的草木腥气。

他将指尖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这浓烈的药味之下,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冰蚕丝的味道。

那种只有在极寒之地才能产出的冰蚕丝,用来续接经脉,也用来……束缚谢折的手指。

“这药里,加了谢折的血?”

沈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太医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王爷明鉴!谢公子……谢公子临死前,曾用那几根断指上的冰蚕丝浸过药炉……他说……他说这药若是给王爷喝,便能……便能以血为引,镇住王爷体内的煞气,让王爷……不再受幻听之苦……”

“以血为引……”

沈烬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黑漆漆的药汁在碗中晃动,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猛地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谢折早就知道这把琴有问题。

他也早就知道,沈烬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心魔作祟,是煞气入骨。

所以,他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做了一个局。

他用自己的血祭琴,让琴灵认主;又用自己的血入药,为沈烬铺了一条活路。

“呵……呵呵……”

沈烬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沉的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

“谢折!你这个疯子!”

他猛地将手中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四溅,黑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像是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吗?你以为你用你的血喂了这把琴,本王就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沈烬指着那把“九霄环佩”,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吼道,眼眶通红。

“你出来!我知道你能听见!”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帮谢折?!”

寝殿内一片死寂。

陈太医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那把琴,在沈烬的咆哮声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突然从琴身上传来。

那不是檀香,也不是沉香,更不是任何人间的香料,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清新中带着腐朽,令人闻之欲呕,却又莫名地感到心安。

沈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味道……是谢折身上的味道,每次他在雪地里弹琴归来,身上都会有这种混合着冷冽与血腥的气息。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琴身。

只见琴首的位置,那行“九霄环佩”的古篆字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字迹不再是刺目的血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幽蓝,像是深海中的寒冰。

“你以为……他在帮你?”

一个声音,直接在沈烬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昨晚那个尖锐刺耳、像是玻璃摩擦般的琴灵声音,而是一个清冷、淡漠,却带着无尽悲凉的男声。

沈烬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这个声音……

“谢折?”

“不,我不是他。”

那声音缓缓说道,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看一个无知的孩童,“我是这琴的灵,也是这百年的囚徒。沈烬,你错了。谢折他……不是在救你。”

“他在杀你。”

沈烬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你说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祭琴?”

琴灵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这把琴,名为‘九霄环佩’,实为‘镇魂’。它镇的,不是煞气,而是魂魄。”

“谢折用他的血,将他的魂魄,封进了这把琴里。”

沈烬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他已经死了,肉体消亡,魂魄却未散。”琴灵的声音继续说道,冷漠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他用自己的命,做了一个交换。他将他的魂魄,炼成了这把琴的‘灵’。”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就是谢折。谢折,就是我。”

沈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身后的红木柱子上才停下来。后背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看着那把琴,看着琴身上那抹淡淡的血迹,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作了无尽的痛苦,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凌迟。

“你在……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琴灵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沈烬,你醒醒吧。谢折他……恨你。他恨你当年的背叛,恨你的利用,恨你的残忍。”

“但他更爱你。”

“所以他用自己的魂魄,做了一个局。他要让你以为,这把琴是你的‘挚爱’,让你离不开它,离不开‘他’。”

“而这把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琴灵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阴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凡是与这把琴共鸣之人,最终都会被琴中的煞气侵蚀,魂魄离体,成为这把琴的养料。”

“沈烬,他不是在救你。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他要你……魂飞魄散,与他在这琴中,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这就是他的报复,也是他的……爱。”

沈烬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那句“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看着那把琴,看着琴身上那抹淡淡的血迹,仿佛看到了谢折临死前那解脱般的笑容。

突然,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好……好一个谢折……”

“好一个……永生永世……”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琴案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抚摸着琴弦。

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直击灵魂。

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无边的黑暗中,谢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那身白衣早已染成了血色,却依旧挺拔。

“沈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琴灵的冷漠,而是谢折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仿佛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如果你听到了这句话,说明……我已经成功了。”

“对不起。”

“我没办法原谅你。但我……也没办法真的杀了你。”

“所以,我换一种方式陪着你。”

“直到……你疯了,或者……我散了。”

沈烬的手指紧紧抓住琴弦,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那根冰冷的丝弦。

琴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琴音,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痛苦,又仿佛是在安抚他的灵魂。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