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城市路灯次第亮起,444号便利店暖黄灯光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层薄雾。旧物斋悬于门楣的铜铃,今夜响得古怪。
不是金属撞击的叮咚,而是发丝缠绕木齿,细细拉拉的摩擦声,沙沙,沙沙,仿佛有人坐在门后,一下,一下慢慢梳理长发。
夏冬青正擦拭玻璃杯,动作猛地顿住,太阳穴隐隐发烫,阴阳眼不受控地闪过碎片幻象。
幽暗的河边芦苇荡,冰冷河水漫过少女单薄肩头。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深色梨木梳,乌黑长发在水里四散漂开,发丝如同水草,缠紧她的脖颈,将她拖向幽深河底。
“来了。”王小亚抬眸,眼底淡淡的天女微光流转,“怨气阴冷,带着溺水的窒息感。亡魂被困在水里,执念依附一把木梳。”
赵吏倚着柜台,指尖转着未点燃的烟,眉头微蹙:“水厄亡魂最容易被水气困住,若是器物缚魂,她会把自己临死的恐惧,传递给触碰木梳的活人。”
木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名叫林晚。她面色青白,眼底浓重黑眼圈,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丝绒布袋,浑身散发出潮湿阴冷的水汽,像是刚从河边回来。
她将布袋轻轻放在木案上,手指不停发抖。
“麻烦各位,看看这个。”林晚声音干涩,喉咙发紧,“这把木梳,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遗物。外婆年轻的时候,从邻村一户人家收来的旧物。自从我拿到这把梳子之后,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陆珩放下手中古籍,目光落在丝绒布袋上:“慢慢说,这木梳背后,发生了什么。”
林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尘封往事。
数十年前,山村一户人家,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继母进门之后,少女知月就成了家里多余的人。知月生得安静内敛,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母亲生前留给她一把梨木梳,是她唯一的念想。
继母一心偏爱自己亲生的儿子,将知月视作累赘。平日苛待打骂,吃不饱穿不暖,脏活累活全部压在少女身上。知月不敢反抗,唯有在深夜,拿出这把木梳,静静梳理长发,算是苦难日子里仅有的慰藉。
后来,继母为了给亲生儿子省下彩礼,打算把十四岁的知月嫁给偏远山里的老光棍换钱。知月拼命反抗,苦苦哀求父亲,可父亲被枕边言语蒙蔽,对女儿的哭诉置若罔闻。
出逃那天,知月偷偷揣上这把梨木梳,往村外的大河跑去。继母发现后,带着人一路追赶,在芦苇丛生的河岸截住了她。
争执推搡之间,知月失足跌入湍急河水。冰冷河水瞬间包裹住她,她拼命挣扎,长发在水中散开,继母站在岸边冷眼旁观,没有呼救,没有伸手。
知月抱着那把木梳,一点点沉下河底。
十四岁的生命,就此湮灭。
她死后,村里人都说她是投河自尽。只有继母心里清楚真相,她怕知月冤魂回来索命,不敢烧掉木梳,又不敢留在家里,悄悄低价卖给了走乡收旧货的外婆。
岁月流转,梨木梳几经转手,最后传到林晚手中。
“拿到梳子的第一天晚上,我拿它梳头。”林晚浑身一颤,回忆起那晚的恐怖,“梳着梳着,我就听见耳边有女孩的声音,轻轻叫我的名字。眼前不断浮现大河,芦苇,翻涌黑水。夜里睡觉,总感觉有水漫上床铺,湿漉漉的头发缠在我的脖子上。”
“最可怕的是,我越来越想去河边。控制不住,总想往深水里面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喊我。我去过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有人说,这梳子里面,困着落水女孩的魂。”
陆珩伸手,隔着布袋靠近,一股刺骨的湿冷扑面而来,带着河水淤泥的腥气。
“梨木属阴,知月临死之时,魂魄紧紧依附这把母亲留下的木梳。溺水而亡的亡魂,困于水厄,执念就是拖拽活人入水,她潜意识里,希望有人陪她感受永无止境的冰冷窒息。”
夏冬青闭眼,阴阳眼窥见当年河上惨状。芦苇摇曳,河水翻涌,少女在水中拼命扑腾,手中死死攥着木梳。岸上继母冷漠地看着,任由河水吞噬少女。
知月不恨仅仅是推搡的一瞬,她恨长久的虐待,恨父亲的漠视,恨无人伸出援手。她的魂魄沉在河底,日复一日承受溺水窒息的痛苦。
王小亚轻声开口:“她没有天生凶性。溺水亡魂的本能,就是诱引活人下水。再这样下去,执念越来越重,终会彻底操控触碰木梳之人,酿成悲剧。”
赵吏示意林晚打开布袋。
林晚颤抖着解开丝绒。
一把深褐色梨木梳静静躺在里面。梳身布满经年摩挲的纹路,木齿之间缠绕着几缕乌黑干枯长发,发丝像是还带着河底淤泥的潮气。
梳身之上,隐隐附着一道单薄少女虚影。她低着头,长发盖住脸庞,指尖轻轻搭在梳齿之间,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拿起木梳梳头的人。
知月,困在这把木梳,困在冰冷河底数十年。
“想要渡化,必须去往当年的那条大河,芦苇滩。”赵吏眼神沉冷,“那里是她身死之地,是执念扎根之处。要解开她心中的枷锁,平息水厄之怨。”
林晚攥紧手指,下定决心:“我跟着你们一起去。我触碰过木梳,听过她的呼唤,这件事,我不能置身事外。”
夜色渐深,一行人驱车去往郊外大河。
河滩荒凉,大片枯黄芦苇随风摇晃,河水漆黑,泛着粼粼冷光。晚风掠过水面,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众人站在河岸,林晚拿出那把梨木梳。
木梳一出布袋,河水骤然翻涌。
水面之下,一道长发少女的影子缓缓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