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之中,朱砂阵法红光流转,死死兜住翻涌的黑雾。那一句稚嫩破碎的问话,轻飘飘回荡在青砖木梁之间,压得人心口发闷。
周振海瘫坐在满地灰尘里,肩膀不停颤抖。他原本只以为是祖辈一时糊涂,害了一个孩子,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座老宅里,埋葬了三条无名女婴的性命,被邪术禁锢数十年,永世啼哭。
他是周家现存的后人,身上流淌着当年施害者的血脉。阵法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便是靠着这一缕血亲羁绊。
“为什么不要我们……”
细碎的啼哭此起彼伏,三道微弱残魂在黑雾里若隐若现,小小的影子蜷缩在一起,茫然地望向周振海。她们不懂香火,不懂传宗接代,只记得被亲人抛弃的寒冷。
王小亚缓步上前,天女柔和的白光缓缓铺开,将躁动的黑雾轻轻抚平,不强行驱散,只给予一丝暖意。
“她们没有索要性命,只是想要一句迟到的道歉。当年那些长辈早已入土,因果落在周家血脉之上。想要破阵,需要周家后人亲口认罪,斩断血脉引契。”
赵吏掌心冥火缓缓靠近铜铃,幽蓝火焰舔舐着铜锈上扭曲的符文,符文被火焰灼烧,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邪咒以执念为根,谎言为土。只要周家后人还不肯承认这份罪孽,阵法便永远不会断裂。”
周振海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从前只听过长辈口中“求男得福”的说辞,一直以为那是旧时代寻常心愿,从未知晓背后是这般血淋淋的牺牲。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走到朱砂阵法边缘,对着半空里那些幼小的魂影,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布满灰尘的地板。
“我是周家后人。我替周家祖辈,向你们认错。”
他的声音哽咽,一字一句清晰地在长廊回响。
“当年,我的祖辈愚昧残忍,被重男轻女的执念裹挟,听信邪术,舍弃你们的性命,锁住你们的魂魄,只为求得一个男孩。你们没有任何过错,却承受寒冷、饥饿、遗弃,困在这座老宅数十年,日夜不得安宁。”
“周家亏欠你们,这是无法抹去的罪孽。今日我在此承认所有恶行,不再遮掩,不再逃避。从今往后,周家不再祈求虚妄香火,不再以儿女性命换取运势。所有执念枷锁,由我亲手斩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出手掌,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进地面朱砂阵纹之中。
血色渗入纹路,整座渡厄大阵骤然大放红光,顺着无形的血脉牵引丝线,一路蔓延至三只黄铜铃铛。
嗡——
铜铃剧烈震颤,铃身的青绿色铜锈大片剥落,刻在内侧的锁魂符文开始一点点消融、淡化。维系数十年的世代牵魂阵,根基开始崩塌。
黑雾之中,主魂那个满月女婴停下了哭泣,小小的脑袋微微歪着,望向躬身忏悔的周振海。其余两道微弱残魂,躁动的哭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陆珩抬手,捏起引魂符,指尖朱砂一笔一划,诵起渡魂咒。
“罪孽已认,血契断绝。此地不再囚魂,旧咒尽数消散。世间无无名孤魂,当有往生之路。”
咒音缓缓流淌,笼罩整条长廊。
可就在符文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老宅地底突然冲出一股浑浊的黑气!那是当年神婆残留的术法余毒,依附老宅地气而生,不愿阵法破除,想要强行再次锁死婴魂。
黑气化作无数细小的黑手,朝着三个婴魂抓去,试图重新将她们拽回铜铃之中!
“休想!”赵吏眼神一厉,掌心冥火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横挡在婴魂身前,黑气撞上冥火,发出凄厉的嘶鸣,不断消融。
王小亚天女之力尽数展开,漫天柔和白光包裹住三道单薄婴魂,隔绝所有阴邪侵蚀。
“你们不必害怕,没有人再能囚禁你们。”
夏冬青的阴阳眼静静看着这一幕,轻声对着小小的魂影说道:“你们不必再困在这里,不必永远重复冰冷的夜晚。前路有轮回,下一世,你们可以生在温暖的家里,被好好疼爱,平安长大。”
三道婴魂静静悬浮在白光里,长久笼罩她们的恐惧,一点点褪去。
主魂的女婴伸出虚幻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包裹自己的柔光。数十年的寒冷,第一次被暖意填满。
她不再啼哭,眼底积攒的委屈慢慢化开。另外两道残魂原本模糊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
禁锢她们数十年的枷锁,终于碎了。
三只黄铜铃铛缓缓悬落,重重掉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铃内残存的阴气流散一空,铜铃再也无法锁魂,只是三件布满锈迹的旧器物。
引魂的银白色光柱自房梁之上缓缓垂落,温柔笼罩三道小小的魂影。
“去吧。”陆珩低声道,“放下过往,奔赴新生。”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白光里缓缓转身,一步步踏入接引光柱。她们的虚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光柱之中。漫长囚禁,到此终结。
古宅里层层叠叠的婴啼彻底消失,廊间阴风停歇,积压数十年的阴气一扫而空。
周振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眼泪不停滑落。罪孽得以了结,可心中沉重,久久无法释怀。
“罪是前人犯下,你不必背负一生。”赵吏收起冥火,淡淡开口,“承认、忏悔、不再重蹈覆辙,便是你能做的全部。但人间律法,因果报应不会就此消失。这段往事,不该继续掩埋。”
周振海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把老宅封存,把当年的事如实记录,不再掩盖这段悲剧。往后,周家再不会有这样愚昧残酷的想法。”
夜色渐深,几人离开这座半山古宅。身后老宅安静矗立,再也没有铃响与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