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碎裂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黑屋之中被无限放大。
那一双双幼小、沾满湿黄泥的小手,顺着床底裂开的土缝,一点点扒开板结的黄土。细碎土粒簌簌滚落,落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整个屋子没有一丝光亮,煤油灯摔灭之后,再也点不燃。火柴一划就灭,打火机打出的火星转瞬便被浓稠的阴气吞掉,连半点微光都留不住。
黑暗把一切扭曲放大。
陈老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砍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他大口喘着粗气,鼻尖全是潮湿泥土混合血腥的腐臭味,那股气息就从床底飘上来,近在咫尺。
他壮着胆子大吼,挥舞手中的柴刀朝着床底胡乱劈砍。
#陈老根 “什么东西!滚出来!”
刀锋劈在泥土与木床板上,木屑与黄泥飞溅,可床底下没有惨叫,没有躲避,只有细细软软、闷闷的婴孩啜泣声,贴着地面盘旋回荡。
#女孩 嗬嗬……嗬嗬……
角落木板床上,痴傻的狗蛋不再傻笑。
他身体绷得笔直,脖子僵硬地扭转,两颗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床底裂开的缝隙。口水不再流淌,原本呆滞的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三岁孩童的恐惧。他想哭喊,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气音,四肢拼命挣扎,却像被无形的东西按住,丝毫动弹不得。
陈老太缩在土墙角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她一辈子笃信老旧习俗,亲手埋掉两条小生命,嘴上依旧硬撑,嘴里不停念叨着粗俗的驱鬼咒语,抓起地上香灰向着床底扬过去。
香灰扬在空中,没有散落落地,反倒悬浮在半空,随即被黑雾一卷,尽数反向朝二人扑面而来。
灰迷了两人的眼睛,刺痛难忍。
#陈老太 “啊!”
陈老太惨叫一声,捂住双眼向后跌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一阵眩晕感
就在此刻,床底的裂缝越撑越大。
两道小小的孩童身影,慢慢从黄土之中爬了出来。
她们浑身裹着黄褐色湿泥,细碎的黄泥顺着枯青发紫的肌肤不断往下滴落。小小的脸蛋上,印着泥土闷压窒息留下的青黑淤痕,眼皮浮肿,眼眶不断淌下掺着黄泥的血泪。正是多年前,被陈老太亲手抱去后山活埋的那一对女婴。
大的女婴,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周身缠绕滚滚黑雾,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小的那个,一直在小声呜咽,稚嫩的哭声充满无尽委屈。
她们没有尖啸,没有狰狞扑杀,就赤着瘦小的身子,踩在满地黄泥之上,一步,一步,缓缓向着陈老太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小小的泥手印脚印。
陈老太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往日里刻薄强悍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老太 “不要过来……不关我的事!是命不好,生来就是丫头片子,本就不该活!”“是陈家要孙子,是全村的规矩!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大女婴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颅。
那张青紫浮肿的小脸,直直望向眼前的老太婆。当年,就是这双布满皱纹苍老的手,把襁褓之中啼哭的自己,扔进冰冷土坑,一铲一铲黄土,盖过口鼻,隔绝世间所有光亮。
无数被埋在地底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土坑下的冰冷,泥土堵住口鼻无法呼吸的窒息,耳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头顶上传来老太婆冷漠的话语:
#陈老太 “丫头就是孽,埋了,换个男丁来。”
四周的空气骤然冻结。
屋内的黄泥墙壁,渗出的血水流淌得愈发汹涌,暗红液体顺着墙缝漫过地面,慢慢漫到陈老太的脚边,冰冷黏腻,像无数死去亡魂的手,缠上她的脚踝。
陈老太想要挣扎起身逃跑,双脚却如同被泥浆牢牢粘在地上,无论如何用力,都挪不开半步。
#女孩 老东西,埋我们的时候,你可没有半分怜悯。
稚嫩却阴冷的女童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深处,没有从空气中传出,直直钻进魂魄。
陈老太瞳孔骤缩,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响。看不见的泥土,凭空涌进她的口鼻,黄土塞满口腔,堵住气管。泥土不断从她七窍之中往外冒,就如同当年两个女婴被活埋时一模一样的痛苦。
她双手疯狂抓挠自己喉咙,指甲抠破脖颈皮肉,身体剧烈抽搐。不过片刻,浑身便覆盖一层厚厚的湿黄泥,四肢一僵,彻底没了气息。
作恶一生的老太婆,以她施加给婴孩的死法,了结性命。
亲眼看见母亲瞬间殒命,陈老根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砍柴刀哐当掉落在黄泥血污的地面。他转身就要冲向屋门逃跑,可木门像是被万千泥土封死,任凭他如何冲撞捶打,门板纹丝不动。
屋外,整个枯岭村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结界封锁之下,没有人能够踏出村子半步。
村东头,几户当年凑钱集资、合伙买下苏念的人家,同样在承受报应。
一户户主,当年曾经帮忙捆绑禁锢苏念,不让她逃跑。夜半时分,家中地面凭空塌陷,出现一个浅浅土坑,无数小小的婴孩手掌从坑中伸出,拉扯他的四肢,将他硬生生拽入坑内,黄土从四面八方涌来,活埋于自家堂屋。
还有村中几个妇人,当年帮着看管被拐来的女子,冷言嘲讽,冷眼旁观女婴被处死。夜里睡觉,被子被无形力量死死捂住口鼻,在窒息的恐惧之中痛苦死去。
村中央,定下这套吃人规矩的老族长,躺在床上,被无数女人亡魂团团围住。那些都是数十年间被拐卖到此,受尽折磨死去的女子。往日高高在上的老人,此刻只能蜷缩床榻,耳边一遍遍回荡着受害者的哭喊,过往一桩桩恶行,在眼前循环回放,精神被彻底碾碎,在无尽的幻境内疚之中疯癫嘶吼,最后心力交瘁,气绝身亡。
后山荒坡之上,数不清的鬼婴、枉死妇人的魂魄缓缓下山。
她们不杀孩童,不伤害外来无辜之人,所有仇恨精准落在每一个参与作恶、默许暴行的村民身上。动手埋婴的、出钱买女人的、看守囚禁受害者的、冷眼旁观闭口不提真相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家土屋之内。
陈老根背靠死死封死的木门,绝望地看着死去母亲的尸体,又缓缓看向床角那个痴傻的儿子狗蛋。
狗蛋依旧被无形力量按在床上,身体不停颤抖,他看不见恐惧,只有本能的惶恐。他是全家人期盼而来的男孩,可自出生起,就背负两个妹妹滔天怨气,一辈子痴傻愚钝。
两个女婴缓缓转过身子,望向床上的男孩。
她们没有向这个痴傻孩童下手。
孩童本无罪孽,仇恨不属于无辜的他。
怨气绕过狗蛋,全部涌向仅剩的陈老根。
无数黄泥从屋顶、墙缝汹涌倾泻而下,如同小型塌方。黄泥一层层包裹住陈老根的四肢,顺着领口、口鼻往里填塞。他拼命挣扎,发出绝望凄厉的哀嚎,哀嚎很快被泥土封堵,一点点微弱下去,直至彻底归于死寂。
屋内黄泥渐渐平复,两具尸体半埋在厚厚的黄泥之中。
满屋血水泥土,唯有那张木板床上的痴傻男孩,周身有一层淡淡的微光护着,分毫没有被黄土沾染。
两个女婴站在床边,静静注视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大女婴伸出沾满黄泥的小手,轻轻拂过男孩的额头。
缠绕在他魂魄之上数十年的诅咒枷锁,轰然碎裂。
怨气不再禁锢他,可损伤的神魂早已无法复原,痴傻不会好转,但往后,再也不会被亡魂纠缠折磨。
做完这一切,两道小小的身影缓缓转身。
屋外整个村落,此起彼伏的惨叫正在一点点归于寂静。
家家户户,作恶之人尽数清偿业债。
后山荒坡的方向,传来无数亡魂幽幽的呜咽。
444号便利店内。
夏冬青闭着眼,接收着深山之中一幕幕惨烈的景象,胸口压抑得喘不上气。
“她们没有迁怒无辜孩童,只找那些手上沾了因果的人。”

赵吏望着远方那团黑色气旋,气旋正在一点点收缩,村内作恶活人的气息,正在一个个熄灭。
赵吏声音低沉

“共业的清算已经开始。阳间法律触及不到的深山,由业报了结。”“只是这么多枉死魂魄,怨气深重,仇恨了结之后,未必能够自行消散轮回。”
王小亚眉头紧锁:

“血海深仇得报,执念依旧扎根魂魄。若是仇恨消散之后得不到渡化,这上百道亡魂,便会永远困死在这座荒山结界之内,不得往生。”
就在这时,远方黑雾之中,一道疲惫单薄的人影,正不顾一切朝着枯岭村的方向徒步赶来。
那是逃出地狱,一直活在噩梦之中的母亲——苏念。1
这章的故事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后劲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