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冥界锁链死死捆缚着那团心魔黑影,漆黑的影子不停剧烈扭动,喉咙里滚出一阵又一阵低沉怨毒的嘶吼。无形的扼制力道稍稍松开,张敬山猛地大口喘息,冰冷的雨水混着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脖颈之上残留着清晰的窒息痛感,方才心魔带来的死亡阴影,还盘旋在他心头。他抬眼望向地下室黑沉沉的阶梯,幽深的黑暗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野兽,十年前被他深埋心底的回忆,正顺着阶梯一点点往上爬。
赵吏的声音在雨幕之中响起,他掌心的铜钱光芒微微晃动,幽蓝锁链的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裂纹

“锁链撑不了太久,“心魔由你而生,我只能短暂困住它。一旦锁链崩断,黑影便会彻底占据你的肉身,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够救你。”
夏冬青迈步,率先走下一级潮湿的台阶。阴阳眼的视线穿透厚重的黑雾,一直落到地下室的最深处。小女孩依旧蹲在那块冰冷的预制板之上,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声,可是一圈圈淡淡的水雾,正萦绕在她的周身。
冬青回头看向站在楼道之上的张敬山
“她还在等你,“她等的从来不是你的钱财,不是你后来捐出去的那些学校。她等的,是当年那个转身离开的人,一句迟到了十年的道歉。”

王小亚周身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微光缓缓压下楼道里翻涌的阴冷黑气。

罪孽不会自动消散。逃避只会让枷锁越锁越紧。下去吧。
张敬山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混着泥土腥气的冰冷空气,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顺着湿滑的石阶,向着地下室深处走去。
每往下走一级台阶,周遭的温度便又下降一分。
雨水顺着头顶残破的楼板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浑浊的泥水。楼道的光线越来越暗,身后楼道入口的光亮一点点被黑雾吞没。心魔黑影被锁链拖拽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张敬山的身后,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的后背。
一行人终于踏入了地下室。
塌方留下的断石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潮湿的淤泥没过了鞋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那块沉重的预制板静静横卧在地面中央,暗红的印记被一层薄薄的淤泥覆盖。
那个身穿碎花旧裙的小女孩,缓缓转过了身子。
冬青终于看清了她完整的模样。
女孩看上去不过六岁,一张清秀稚嫩的小脸,皮肤是亡魂特有的惨白。她的右腿处,裙摆之下,有一道被石块碾压留下的、无法消散的黑色伤痕。她赤着的小脚沾满泥浆,乌黑的长发不停往下滴落雨水。
她没有露出狰狞怨恨的神情,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向张敬山。
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被困在石块之下,满心期盼,等着眼前这个人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敬山积攒了十年的心防,轰然碎裂。
长久压抑的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泞的地面上。昂贵的西装瞬间被污泥浸透,他全然不顾,眼眶汹涌,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颊。
#张敬山 对不起……对不起!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声音嘶哑破碎,埋藏十年的忏悔,终于脱口而出。
#张敬山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我听见了你呼救的声音。可是我害怕了,我看见墙体开裂,我怕死,我丢下了你,转身跑掉了。
#张敬山 我走了以后,我明明可以打电话报警。可是我不敢。我害怕别人知道我见死不救,我害怕毁掉自己的前途。于是我选择闭口不提,假装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张敬山 之后的十年,我拼命去做慈善,捐助贫困儿童。我天真地以为,我多帮助别的孩子,犯下的错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不去回到这里,你就会慢慢消失。1
看得我鼻子酸酸的
张敬山伏在泥泞之中,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
#张敬山 我错了。功德永远抵消不了罪孽。我捐再多的钱,也换不回当年被困在这里,绝望等死的你。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在这漆黑阴冷的地下室,苦苦等了我十年。是我亏欠了你。
一句迟来十年的道歉,飘荡在潮湿的地底。
赵吏高声喝道

“不要逃避你的忏悔。直面你心底的恶,告诉心魔,你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张敬山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心魔投来的视线。
#张敬山 我知道当年逃跑,是我自私懦弱。我不会再逃避这份罪孽。就算要付出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他心底那层自我欺骗的壁垒彻底瓦解。
滋啦一声。
缠绕心魔的蓝色锁链轰然碎裂。
预想之中的狂暴吞噬并没有到来。那团由恐惧、自私、逃避孕育而出的黑影,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融、淡化。狰狞扭曲的面孔慢慢变得模糊,漆黑的手臂化作一缕缕黑烟,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心魔,生于自欺,终于坦白。
黑影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地下室里,阴冷狂暴的黑气也随之缓缓褪去。
小女孩站在预制板前方,静静地看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张敬山。一行晶莹冰冷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淤泥。
积压了十年的等待,终于迎来了一句迟来的歉意。
她缓缓摇了摇头。
冬青读懂了她无声的心意,轻声翻译出她心底的话语:
“她不打算取你的性命。她等了你十年,所求的从来不是复仇。她只是想要一句道歉,想要当年那个抛下她的人,看见她受过的苦。

可因果,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此画上句号。
王小亚的微光轻轻晃动,语气凝重:

“道歉,可以化解亡魂心中的执念,却抹不掉活人在人间犯下的过错。你见死不救,隐瞒真相十年,这份罪孽,终究需要你在人世偿还。
张敬山抬起头,脸上泪水未干,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敬山 我明白。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用慈善当做伪装自己的面具。我会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接受所有人的指责,承担一切后果。

雨,还在地下室的上方,不停落下。

只是那一声声萦绕了十年,温柔执着的敲门声,再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