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海棠落尽,阶前堆起一层粉白残瓣。
夜半时分,小院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忙乱。
许尽欢腹痛发作,临盆的时辰,终究是来了。
早已等候在府中的稳婆与女大夫即刻入内,产房房门紧紧合上。屋内炭火烧得炽旺,药汤、净布、襁褓一一备好。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高声言语。
裴青衍立在廊下。春夜尚有凉意,晚风卷着落花扑在衣襟上。他无法入内,只能在廊前来回踱步,往日朝堂之上遇事尚且沉静自持,此刻却难掩心底的焦灼。
裴老爷、裴夫人也匆匆赶来,立在外堂等候。消息连夜送往许府,许夫人得报,心悬一夜,只盼女儿平安。
产房之内,许尽欢痛得浑身虚汗。怀胎十月的安稳,在此刻尽数化作撕磨。过往数年的种种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十五岁七夕及笄,两年多的婚姻,听过的流言,熬过的宦海风波,岁岁元宵登高,一载安静的安胎时光。
她咬着牙,拼尽一身气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沉沉,天将欲晓。
忽的,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冲破屋内的闷寂,划破沉沉夜色。
啼声清脆响亮,穿透门扇,传到廊外。
廊下焦灼等候的众人皆是一震。
片刻之后,稳婆掀开门帘,满面喜色走了出来,屈膝报喜:
“恭喜裴老爷,裴夫人!公子,是位小姐!母女平安!”
悬在所有人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裴青衍心口一松,方才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焦灼褪去,翻涌上来无尽的欣喜,第一句问的却是:“夫人如何?”
“夫人气力耗损甚大,现下已然脱力昏睡过去,只是身子无大碍,好生休养便可。”稳婆笑着回话,又将襁褓裹好的小小女婴抱出。
小小的一团,眉眼尚且皱在一起,安安静静,只偶尔轻轻哼唧两声。
便是裴沐杳,小名常乐。
沐,沐春日暖阳;杳,日暮清杳,愿她这一生,活得悠远安和,岁岁常乐。
裴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孙女儿,眉眼间满是慈爱笑意。裴老爷捋着胡须,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
天光大亮,晨光漫过院墙。
喜讯快马送至许府。许夫人得知女儿平安,又得了外孙女,喜极而泣,即刻备下大批滋补物件,匆匆赶往裴府。
屋内床榻之上,许尽欢沉沉睡了许久才缓缓苏醒。浑身酸软无力,却只觉得心口一块大石落了地。
窗棂透进柔和的朝日,裴青衍坐在床边,将襁褓中的小女儿轻轻放到她身侧。小小的婴孩呼吸匀净,安睡在二人之间。
许尽欢侧过头,望着那一团小小的生命,眼底漾开温热的水光。
那些年旁人不断催促的子嗣,那些生辰夜里的怅惘,重阳登高的慨叹,元宵月下静静等候的时光,一场场宦海风波,无数个自我宽慰的日夜。她曾被世俗的圆满困住,后来慢慢学会放下执念,却在从容安然之时,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缘分。
“是沐杳,常乐。”许尽欢声音尚且虚弱,指尖轻轻碰一碰婴儿柔软的面颊。
“嗯,是我们的常乐。”裴青衍伸手,一手轻轻护着孩子,一手握住许尽欢微凉的手,“辛苦你了。”
往后不必再去迎合世人口中的圆满。
裴府之内,公婆慈和;京城许府,娘家可依;身旁良人相守,膝下幼女在怀。
春光照进屋内,暖意融融。
世间功名流言,宦海起落,闺中闲语,皆已成过往。
少年夫妻,历经风雨,终得现世安稳。不求煊赫无双,但求家人平安,岁岁常乐。
【全文完】2
好上头,完全陷进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