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全是旧羊皮、昂贵雪茄和某种阴冷香料混合的味道,厚重得能压断人的呼吸。
云尚祁的书房从不开大灯,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将他嵌在丝绒高背椅里的身形切割出大片的阴影。
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宽底酒杯,没说话。猩红的酒液在里面不安分地晃荡,挤压着仅有的两块方冰,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叮当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许应风垂手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衬衫的背部,一小块布料已经被无声渗出的冷汗浸透,冰凉地黏在皮肤上。
一年。整整一年。
他踩着刀尖跳进这龙潭虎穴,每一天都像是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云尚祁的多疑和残忍是刻在骨子里的,能在他身边待满一年,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极度受信任,要么,就是死期将近。
那叮叮当当的撞冰声,简直就是在敲他的脊椎骨。
玉司祁就在他侧后方,靠着一个巨大的檀木博古架,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拿着一块绒布,反复擦拭着一把伯莱塔92F手枪的枪管。
他的动作稳定、细致,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虔诚,仿佛那是情人的手指,而不是一件冰冷的杀人凶器。
昏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无机质般的冷漠。
许应风的视线不敢乱瞟,但余光里,玉司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地拓印在他的神经上。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更是一条在饿狼巢穴里相互依偎、用体温取暖的毒蛇。
此刻,玉司祁的稳定,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酒杯的转动停了。
许应风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云尚祁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直直刺过来。“许应风,”他开口,声音是一种带着奇异磁性的低沉,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你跟了我一年了。”
来了。
许应风抬起脸,嘴角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自然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又竭力保持镇定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是,云先生。一年零七天。”他甚至连天数都精准地报了出来,显示着他的恭谨与牢记。
云尚祁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嘴角牵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
他的视线并没有离开许应风,像是要从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里榨出真相。那目光带来的压力,几乎要凿穿他的颅骨。
书房里只剩下冰块缓慢融化的细微呲啦声。
突然,云尚祁的头极其轻微地转向了另一侧,目光掠向博古架的方向。
“玉司祁。”
被点到名字的人擦拭枪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云先生。”声音平稳无波,像一口枯井。
云尚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饶有兴致地问:“你说,我该怎么处理……叛徒?”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把沾着毒的冰锥,猛地捅进空气里。
许应风背后的湿冷瞬间扩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停了一拍。
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肌肉却已经僵硬。他能感觉到,云尚祁的余光还锁死在自己身上。
玉司祁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拇指缓缓划过锃亮的枪管,像是在感受那冰冷的质感,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云尚祁,没有任何犹豫,吐出的字眼简单、血腥、粗暴:
“剥皮,喂狗。”
云尚祁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哼。他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交叉的十指松开,终于将那只一直转动的酒杯,缓缓地、刻意地推到了书桌的边缘,正对着许应风。
杯底和光滑的红木桌面摩擦,发出沉闷的一响。
那杯猩红的、浸泡着半融冰块的液体,此刻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像凝固的血。
“喝了这杯酒。”云尚祁命令道,脸上看不出喜怒。
全身的血液似乎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许应风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狂擂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喝下去?这里面是什么?穿肠毒药?令人原形毕露的吐真剂?或者只是一杯普通的酒,一个纯粹的、残忍的忠诚测试?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念头爆炸开来。
他看向云尚祁,试图从那双眼底找出哪怕一丝暗示,但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着所有光线和探究。
拒绝?立刻就会被打成叛徒。
玉司祁手里的那把枪,下一秒或许就会喷出火焰。
喝下去?可能立刻肠穿肚烂,也可能在极致的痛苦中说出一切,然后被剥皮喂狗。
没有第三种选择。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钉板。
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终于难以维持,慢慢垮塌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茫然和挣扎。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带着细微的颤抖,伸向那只酒杯。
冰冷的玻璃触碰到指尖,激得他猛地一颤。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杯脚的刹那——
“云先生。”玉司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直的调子,没有丝毫起伏。
许应风的手顿在半空。
云尚祁的眉梢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
玉司祁将擦拭好的伯莱塔利落地插回腋下的枪套,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稳定,军靴踩在厚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他走到桌边,看也没看许应风,只对云尚祁说:“这杯‘血色礼赞’,度数太高,冰没化到火候,现在喝,糟蹋了您的好酒,也伤胃。”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杯酒,而是拿起了桌上那只原本属于云尚祁的醒酒器。
里面还有小半瓶同样猩红的酒液。他拿过一个空的干净酒杯,不急不缓地倒了小半杯,然后从桌上的冰桶里用银夹夹起两块新的、冒着寒气的方冰,轻轻放入杯中。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咔啦”声。
他将这杯新酒推到许应风面前,取代了原来那杯“血色礼赞”,然后才拿起那杯被嫌弃“冰没化到火候”的酒,目光平静地看向云尚祁。
“这杯赏我?”他问。语气里没有祈求,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询问。
云尚祁看着他,又看看那杯被换掉的酒,眼底的幽暗翻涌了一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玉司祁却像是得到了默许,举杯,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那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块被他留在了杯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放下空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滞。
许应风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看着面前这杯新换的酒,透明的杯壁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雾,新的冰块在其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忽然明白了。
玉司祁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替他接下了最直接、最不可测的危险,然后递给他一杯……或许、可能、大概率是安全的东西。
他不能再犹豫。
许应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把抓住那杯冰凉的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举起杯,目光重新迎向云尚祁,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嘶哑和破釜沉舟的坚定:
“敬忠诚。”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
冰冷和灼烧感同时炸开,一路从喉咙烧进胃里,激得他眼角几乎生理性地溢出水光,但他喝得一滴不剩,包括那两块冰,被他咬得嘎吱作响,混合着酒液一起咽下,冰冷的碎屑划过食道,带来一阵战栗。
空杯被重重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铛”一声。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被酒液染得湿润猩红,直直地看着云尚祁。
云尚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又缓缓移向旁边面无表情站着的玉司祁。
书房里只剩下许应风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忽然,云尚祁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气音,继而变得清晰响亮,甚至带着一点愉悦的意味,在压抑的书房里回荡,却比之前的沉默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着,拿起醒酒器,又给自己缓缓倒了一点“血色礼赞”,轻轻晃着。
“好。”他止住笑,只说了一个字。
他举起杯,对着两人微微示意,然后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致命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下去吧。”
许应风几乎是靠着本能,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尽量保持着步伐的稳定,向门口走去。
玉司祁跟在他身后半步。
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拧开。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云尚祁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毒蛇吐信:
“对了,阿厉昨天失手折了一批货,人现在在地窖。司祁,你去处理一下。应风,你跟着去看看,学学规矩。”
门在身后合拢。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但也将他们彻底推入了另一个血腥的修罗场。
走廊壁灯的光线昏暗摇曳,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直通向黑暗的深处。
许应风和玉司祁并排走着,脚步声被地毯吸走。
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远离了书房的范围,许应风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才难以抑制地微微一晃,他猛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另一只手捂住嘴,胃里那杯酒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剧烈地翻腾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而有力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玉司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压得极低,气息灼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紧绷:
“撑住。还没完。”
那声音像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他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许应风猛地吸进一口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行压住喉咙口的痉挛。
他站直身体,松开扶墙的手,看向玉司祁。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战栗,是心照不宣的恐惧,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冰冷的决绝。
玉司祁的手很快松开,仿佛从未伸过。
两人再不多言,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迈步,一前一后,向着地窖那片更浓重的黑暗走去。
走廊的阴影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寂静里,只剩下远方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哀嚎的呜咽,在空旷的宅邸里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