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汤

中午厨房炖的是鲫鱼豆腐汤。

沈微云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萧砚辞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腥？”

“有点土腥气。”

他把自己的碗搁下来，从桌上的小碟里拈了一撮白胡椒粉撒进她碗里。“再试试。”

她喝了一口，加了胡椒之后土腥气压下去些，但嘴里还是返着一股淡淡的泥味。她把碗里的汤喝了大半，豆腐吃了，剩下一小块鲫鱼搁在碟子里没动。萧砚辞看了一眼那块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

饭后沈微云回屋歪在榻上看游记。青棠端了一碟切好的梨搁在小几上，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甜，把嘴里那股鱼汤的余味冲散了。翻了两页书眼皮开始打架，她把游记扣在胸口上眯着了。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青棠站在榻边轻声说厨房又送了一碗汤来。她撑着坐起来，小几上搁着一只青花盖碗，碗盖半掀着，热气冒得正匀。端起来喝了一口——猪骨莲藕汤，炖得浓白，藕块酥了，一咬拉出细丝。没有鱼腥味。她一碗喝完了连藕块都吃了。

青棠收碗的时候说：“世子爷中午回了一趟厨房，跟厨娘说鱼不行，让她重炖一锅。厨娘说鱼是今早现捞的没毛病，世子爷说‘她喝着腥就是有问题’，让换了骨头汤。”

沈微云把空碗递过去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颗果园桃子的核还在袖袋里搁着。她摸了一下核表面的沟壑，往袖袋深处推了推。

傍晚萧砚辞从工部回来，靴底沾了泥，进门先换了鞋才进书房。沈微云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桌上摊着游记，旁边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梨。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碟梨，又看了一眼她。“下午睡得好不好？”

“好。汤也好喝。”

他嗯了一声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搁在桌角。信皮上是工部的印，封口火漆完好。他拆开扫了一眼搁回去。“河堤尾款签完了。没别的事。”

沈微云翻了一页游记，忽然问了一句：“你手上那划痕是今天签单子弄的？”

萧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一道浅浅的划痕横在虎口纹路上，边缘泛着一点红，像是被纸边割的。“嗯。单子太厚，翻页的时候割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就一道印子。”

沈微云搁下游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把他那只手拉过来翻到虎口朝上。划痕不长，半寸左右，渗了一点点血珠已经干了。她低头在他虎口上吹了一下，气息落在他手背上，凉的。萧砚辞的手没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晚上让厨房别做鱼了。我闻着腥就犯恶心。”

“中午那锅骨头汤还剩半锅。晚上热了给你。”

“行。”

她推门出去了。萧砚辞坐在桌边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被吹过的划痕，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不疼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满，让他去厨房说一声晚上不做鱼，把中午的骨头汤热了端到前厅来。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桌上果然没鱼。骨头汤热过一遍，比中午更浓了些，藕块炖得几乎化了。沈微云喝了两碗汤，吃了半碗米饭和一碟清炒的春笋。萧砚辞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碗里的汤喝完了又盛了一碗。她喝第二碗汤的时候忽然搁下勺子看着他。“你明天还去工部？”

“去。后天不用，后天休沐。”

“那后天陪我去城南果园一趟。”

“去干什么？”

“我想吃他们家的头茬桃子。上次你订了三颗，吃完了。后天正好熟了第二批，去看看。”

萧砚辞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搁下。“行。后天辰时走。”

沈微云把汤碗里最后一块藕吃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颗桃核还在袖袋里。她伸手摸了一下核的棱线，指腹顺着那道浅浅的凹痕滑过去。她推门走出书房，夜风从廊下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碎发，往自己院子走。走到桃树底下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树冠照得银绿一片，满树的果子红了大半，有几颗熟透的坠在枝头把细枝压得往下弯。她伸手托了一下最近的那颗，果子沉甸甸地落在她掌心里，果皮上的绒毛蹭着她的指纹。她松开手，桃子弹回去晃了两下。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书房方向传来关门声。她没回头，推门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萧砚辞出门去工部之前，厨房先送了一碗汤来。沈微云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还是骨头汤，里面搁了红枣和枸杞，比昨天更甜了些。她喝完把碗搁下，听见院子里青棠在跟洒扫的婆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飘进来：“世子爷交代了，以后厨房做鱼都要先问他。”

她低头看着空碗笑了一声，把碗推远了些。桌上那碟梨还剩两块，她拈了一块搁进嘴里嚼着。院子里的桃树被风吹得叶子沙沙响，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后天去城南果园。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梨咽了，站起来换了件出门的衣裳。今天没什么事，去院子里看看那三颗桃核长得怎么样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