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云半夜被渴醒了。
她坐起来摸到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凉的。喝了两口嘴里那股酸味还是没散干净。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打算去厨房找热水。廊下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光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她走过月洞门的时候听见桃树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蹭了一下。
她停步。月光从云层后面滑出来照在桃树冠上,青果缀在叶间泛着暗绿色的光。树冠最顶端有一根枝条在动,动的幅度比风能吹出来的大。她盯着那根枝条看了两息,忽然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朝那个方向扔过去。石子打在枝干上啪的一声,树冠里扑棱棱飞出一只鸟,灰扑扑的,尾巴短,是只麻雀。麻雀从树顶蹿出来往东墙方向飞了,枝头那根晃动的枝条慢慢稳下来。沈微云站在月洞门内侧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墙头外面,低头笑了一声。一只鸟,害她站这儿看了半天。
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从书房那头过来的,不急不缓。萧砚辞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刚点上的蜡烛,蜡烛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歪斜斜。他看了一眼桃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树上?”
“麻雀。被我拿石子砸跑了。”
萧砚辞举着蜡烛往桃树冠上照了照,枝叶间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颗青果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把蜡烛收回来看了一眼她的脸——月光底下她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些,鬓角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腮边。他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开,指腹在她腮边擦了一下。“去厨房?”
“渴了。壶里的茶凉了。”
两人往厨房走。三月夜里的风还是凉的,从回廊两侧灌进来把沈微云的外衫下摆吹得往后飘。她走在他前面半步,他举着蜡烛走在她外侧挡着风。厨房的门虚掩着,灶膛里还有余火没灭,铁锅里温着半锅热水。沈微云找了只干净碗舀了半碗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萧砚辞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喝水的侧脸,蜡烛搁在灶台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
她喝完水放下碗的时候看见灶台角上搁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有几颗洗干净的青梅,果皮上还带着水珠。她拈了一颗咬了一小口——酸,比白天吃的那些都酸。她皱着脸把剩下的半颗搁回篮子里。
“谁搁的?”
“青棠。晚上临睡前摘的,说您明天早上可以吃。”
沈微云看着篮子里那几颗青梅,伸手又拿了一颗。这颗比刚才那颗小一圈,果皮青得发亮,底部的脐眼收得紧。她咬了一口,酸味还是重,但嚼了两下之后嘴里慢慢返上一丝甜。她把果核吐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椭圆形,表面有一条凸起的棱线,棱线一侧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她把果核搁在灶台上,拿起碗又喝了一口热水。
“明天把这篮子搁书房去。你批文书的时候嘴里含一颗提神。”
萧砚辞低头看着灶台上那颗被吐出来的果核,伸手拿起来翻了一下。果核被他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表面那层湿痕慢慢干了。他把果核搁回灶台上,从竹篮里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他嚼的时候眉头没皱,咽下去之后把核吐出来搁在她那颗旁边。两颗核并排躺在灶台上,一颗大一颗小,都是椭圆形的,棱线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这颗比我的酸。”他说。
“同一棵树上的果子还能分出酸的和更酸的?”
“你挑的那颗脐眼小,脐眼小的果子没熟透,酸味重。”他把篮子里剩下的几颗翻了一下,从里面挑了一颗脐眼最大、果皮颜色泛黄的递给她。“这颗。”
沈微云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酸味淡了不少,果肉更脆,嚼到最后嘴里还留着一点甜。她把核吐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这颗核比前两颗都小,棱线也浅,几乎摸不出来。她把三颗核并排搁在灶台上。三颗核里,第一颗最大最饱满,棱线深;第二颗中等,棱线浅;第三颗最小,棱线几乎看不出。
萧砚辞从灶台上拿起那颗棱线最深的翻了一下。“三颗核三种样子。同一篮子果子,个头大的不一定甜,个头小的不一定酸。”
沈微云看着那三颗核排在一起的样子,忽然伸手把最小那颗拿起来搁在最左边,最大那颗搁在最右边,中间那颗搁在正中间。三颗核按大小排成一排,像三个不同的人站在队列里。她看了片刻,没说话,把三颗核拢起来丢进灶膛里。核落进余火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噼啪,烧了一会儿慢慢变黑了。
“烧了干什么?”萧砚辞问。
“留着也没用。又不能种。”
“能种。三颗核埋土里,秋天能长出三棵小苗。”
沈微云看了他一眼。“我连花都养不活。”
萧砚辞从灶台上把蜡烛拿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侧过脸看着她。“那三颗我替你种。”
两人走出厨房往院子方向走。夜风从身后推着他们,蜡烛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灭了。萧砚辞没有重新点,两人摸着黑走过回廊。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微云停下来,他跟着停下来。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她看着他暗处的轮廓,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根灭了的蜡烛拿过来。蜡烛还温着,烛芯上有一点没烧尽的棉线头。
“明天种桃核的时候叫我。”
“你不是连花都养不活?”
“我站旁边看。”
萧砚辞在暗处看了她一会儿,月光把他的眼睫照出细碎的影子。他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息。收回手之后他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东墙根底下那块空地。”
沈微云站在岔路口看着他走进书房的门。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灭了的蜡烛,把烛芯上那点烧焦的棉线头掐掉了搁进袖中。转身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她步子比方才轻了些,路过桃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滑出来,把满树的青果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她伸手托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条上的一颗果子,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掌心里,比上个月大了不止一圈。她松开手,桃子弹回去晃了两下。明天种桃核。东墙根底下那块空地。她回屋躺下的时候嘴角还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