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令牌被取走之后的第五天,春闱放榜。
辰时刚过,门房快步跑进来,递上一份抄录的榜单。萧砚辞扫过一眼,随手折好,收进抽屉。
“第三十六名。”
“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他靠在椅背上,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半边脸上,“名册已定,调令也已经送出。兰芝在府里蛰伏五日,淑妃手里三张牌,已经凑齐两张半。”
沈微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炉搁在桌面:“还差半张是什么?”
“是兵部令牌真正要调动的人。取令牌之人进入兵部衙门之后,我们便跟丢了,兵部内部我们触手难及。”
萧砚辞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所以淑妃下一步,要在靖安王府撬开一道口子,安插新人。先前她送来了兰芝,这一次,还会再送人进来。”
沈微云静静看他片刻:“通幽堂后巷。”
萧砚辞抬眼望来。
“大福今早看见一人守在后巷,三十出头,一身工部旧官袍,伫立一刻钟方才离去。”
二人齐齐沉默一瞬。
通幽堂后巷,曾是裴敬之的暗线通道,也是从前侧室出入的密路,如今淑妃的人,再度盯上了这扇门。
“那人离开后向南走了两条街,进了户部衙门侧门。”萧砚辞起身走到墙边的京城舆图前,指尖从通幽堂后巷划出一道虚线,“淑妃重新打通了工部与户部之间的联系。”
沈微云移步来到舆图旁。虚线终点落在户部侧门,距离兵部令牌取件点相隔四条街巷。望着图上标记,她瞬间洞悉淑妃的谋划。
不是明火执仗动刀兵,而是编织一张巨网。将靖安王府、春闱榜单、兵部调令、工部河道图全部串联,网绳汇聚到通幽堂后巷那扇暗门。从那扇门走出来的人,便是淑妃本人。
“兰芝已经打探到王府换防时辰。”萧砚辞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今早她去过东墙根,返回西跨院写了信,就放在桂花树根的土面上,没有掩埋,等候人前来取走。”
“拿到消息,淑妃便掌握换防时间,借着防务交替,把人送进王府。”
“东墙那道角门。”沈微云说道。
“青棠晒衣服那处位置恰好可以监视。安排人手守在那里。”
入夜,沈微云换上一身深色短劲衣,坐在窗边。窗扇拉开一道窄缝,视线直直对准角门。青棠蹲在她身侧,手握短匕,屏住呼吸。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双腿发麻。沈微云悄悄换了个姿势,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短刀的鞘口。夜风寒凉,月光洒在青砖地面泛出惨白微光。
就在这时,角门动了。
门闩拨开的声响极轻,如同鼠类啃噬木头。门扇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人影侧身钻进来,落地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来人蹲在门边阴影,一动不动,好似在探查周遭动静。
沈微云屏住呼吸。那人距离她不足三丈。云层散开,月光洒落,照清对方侧脸,三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一身青灰旧长衫,脚踩布底布鞋。
他蹲了约莫十息,起身贴着墙根,缓步向西跨院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之中。
行至桂花树下,他弯腰伸手,在土面摸了一把,随即起身原路折返。钻出角门,门闩重新扣合,庭院恢复一片寂静。
沈微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青棠手中匕首刃面,月光一闪,转瞬归于黑暗。
“此人是善后探子。”沈微云合上窗扇,“不是来取信,是检查土面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若是土层有翻动痕迹——”
“淑妃立刻就会知晓,兰芝已经暴露。”沈微云转身向外走去,“淑妃判断兰芝是否安全,只凭这名探子的回报,并不相信兰芝送来的书信。”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透出摇曳烛光。推门而入,萧砚辞端坐案前,桌上摊开工部河道图,茶盏早已冰凉。听见动静,他抬首看来。
“土面一切如常。淑妃尚且一无所知。”
萧砚辞卷起河道图,放回木架:“主动权,落在我们手上。”
“兰芝依旧被蒙在鼓里。”
“那你照旧送去点心,等到她自己打算抽身离场。”
沈微云落座对面,解下腰间短刀推到桌面上。
“刀鞘磕出划痕了。”
萧砚辞低头看去,鞘身多出一道细长擦痕,方才蹲守墙根蹭出来的。他指尖抚过划痕,没有接刀。
“留着吧。”
沈微云凝视他片刻,收回短刀重新别回腰间,起身向外。走到门口,侧过半张脸。
“明日送枣泥糕。她又该写下一封碎绸密信。”
“多坐一刻钟。”
她推门而出。月华铺满院落,腰间刀鞘抵住衣料,那道崭新划痕,时时硌着她的指尖。她嘴角浅浅一扬,缓步走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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