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永安侯府张灯结彩。
侯夫人李氏出手阔绰,后花园全部用上等纱幔围起,廊下悬挂近百盏琉璃花灯,灯火映着满园秋菊,开得肆意泼洒。丫鬟婆子来回奔走,茶果点心源源不断送上席面,排场比去年侯爷寿宴还要盛大三分。
帖子一共送出三十余张,京城大半有头有脸的勋贵女眷尽数赴宴。兵部侍郎夫人柳氏早早到场,坐在侯夫人右手边,二人低声闲谈许久,眼底都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日头渐渐升高,沈清婉亲自到二门迎客。她一身银红缠枝莲纹褙子,头上全套赤金镶南珠头面,神色明媚端庄,尽显侯府嫡女气派。看见青帷小车停在府门外时,脸上的端庄僵了一瞬。
萧砚辞亲自送沈微云前来。
他身着松垮竹青长袍,头发随意束起,斜靠在车辕上,模样懒散。扶沈微云下车的动作看着敷衍,落在她腰间的手,悄悄多停留一息。外人只当他随手整理衣褶,唯有沈清婉,精准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
她强撑神色迎上前:"妹妹来了!姐姐挂念你许久——世子爷放心,我会好好照看妹妹。"
萧砚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便,别让她走丢就好。"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登车,马车径直朝着斗鸡场方向驶去。
沈清婉目送马车走远,再看向沈微云时,眼底的冷意几乎藏不住。她伸手挽住沈微云的胳膊,力道很重,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肉。"妹妹,随我来,姐姐带你逛园子。"
沈微云嘿嘿傻笑,试着抽胳膊却挣脱不开,任由她拽着向内走。沿路贵女纷纷侧目,议论声压不住。
"这就是替嫁过去的侯府傻二小姐?"
"瞧她这模样,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萧世子居然带她过来,也不怕惹人笑话。"
"纨绔配痴人,倒也相配。"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落入沈微云耳中,脸上痴傻的笑意分毫未变。沈清婉拽着她穿过层层纱幔,最后停在花园深处的水榭之前。
水榭内设两桌宴席。主位坐着侯夫人与兵部侍郎夫人柳氏,还有太常寺少卿夫人、大理寺丞夫人等几位女眷。次桌坐着各家年轻小姐。沈清婉将沈微云按在次桌最末尾的座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乖乖坐着吃果子,姐姐去招待宾客。"
沈微云安分坐下,抓起桌上桂花糕往嘴里送。
水榭对面隔着半片湖水,一大片竹林密密丛生。风吹竹梢,沙沙声响,掩住园内大半动静。
侯夫人坐在主位,轻摇团扇,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全场,最后在沈微云身上停顿片刻,转头和柳氏对视一眼。柳氏微微颔首。
沈微云咀嚼着糕点,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猎物,已经入笼。
宴席更换三道茶水,众人赏菊直到日至正午。侯夫人含道:"难得各位姐妹齐聚,我院中新引种几株墨菊,品种稀罕,不如移步后院一同观赏?"
众人纷纷应声。
起身离席,沈清婉走到沈微云身侧,再次挽住她的手臂:"妹妹也一起来,墨菊极好看。"她挽得很紧,几乎是半拖着沈微云前行。
穿过小径,转过假山,两人和前方人群拉开距离。道路两侧花木茂密,四下再无旁人,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沈清婉脸上神色骤然褪去。
她停下脚步,松开沈微云,向后退了半步。冰冷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沈微云,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审视。
"沈微云。"
沈微云歪头看她,嘴里还嚼着点心:"姐姐……"
"不必装了。"沈清婉压低声音,压抑整日的怒火倾泻而出,"那日在你院中,你看着我的眼神,根本不像傻子。微云,你究竟是不是一直在装?"
沈微云没有立刻答话。慢慢嚼完口中食物,吞咽下去,抬手用袖子擦净嘴角。袖子落下的一瞬,眼底混沌痴愚尽数消散,澄澈干净,如同墨菊花心。
沈清婉被这双眼睛看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姐姐想说什么?"
沈清婉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原本准备好一连串质问与羞辱,可对上沈微云的目光,所有话语堵在喉头。
"你装傻三年,究竟想做什么?"1
你猜她想干什么?
沈微云没有回答,微微偏头,视线越过沈清婉肩头望向后方。竹林遮掩的假山缝隙,一角衣角一闪而过。是侯夫人安排埋伏在此的人。
"姐姐,"沈微云收回目光,看向沈清婉,唇角扬起浅浅弧度,"今日叫我前来,是母亲的吩咐,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沈清婉咬牙:"少攀扯母亲!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在算计侯府,打算报复我们?"1
这个姐姐也真是坏的可以
"报复?"沈微云轻笑一声,仿佛听见趣事,"姐姐当年亲手端来那碗药的时候,可想过,我会不会回来寻仇?"
沈清婉脸色瞬间惨白。2
装疯为了活下去😃
那封信!侯夫人写给她的信,落到萧砚辞手中,信里记下了她送药一事。
"你、你怎么知道那碗药——"
"信被夫君拿到,他给我看过。"沈微云向前踏出一步。她身高比沈清婉矮半寸,可这一步逼近,沈清婉又不由自主往后退。"姐姐,那碗药苦涩难当,你要不要尝尝?"
沈清婉浑身发抖。
假山后方人影一动,一名嬷嬷快步朝着水榭而去。沈微云余光瞥见,心中默数。三息之后,侯夫人便会带着一众贵女,"恰巧"途经此处。
时机正好。
她瞬间收敛所有锋芒,咧嘴傻笑,朝着沈清婉扑过去:"姐姐……桂花糕!我还要桂花糕!"
沈清婉被突然扑过来的人撞得踉跄,两人推搡着撞向旁边花丛。趁此一瞬,沈微云的手快速掠过沈清婉腰间,触到一处硬挺的信封边缘——正是侯夫人交给她保管的,那半份文书。
同一时刻,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与谈笑。侯夫人领着十多位贵女恰好转过假山,正撞见花丛边姐妹二人纠缠的模样。
"哎呀,清婉、微云,你们姐妹二人感情真好。"侯夫人笑着走近,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确认沈清婉腰间信封还在,悄悄松了口气。
沈微云从沈清婉怀中抬起头,满脸憨笑:"母亲,微云想回家。"
侯夫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好好,看完墨菊,便派人送你回去。"说完招呼众人继续前行。沈微云松开沈清婉,垂着手乖乖跟在队伍末尾。
无人察觉,她的袖口,比方才鼓了些许。
那封藏在沈清婉腰间的信封,已经悄然转入她袖中。
她不急着查验,慢悠悠跟着众人走完赏花行程。之后又收下两碟点心、一袋赏银,坐上侯府马车,返回靖安世子府。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沈微云拆开信封。
里面是半张泛黄公文纸,裁口整齐,和左相府拿到的另一半,纹路刚好可以拼合。纸上写:北境军粮三州调度,冬月十一日发,经手兵部侍郎署衙,太常寺盖印。后半内容被裁去。单单这一段文字,搭配左相府残卷,便是完整铁证。
沈微云折好文书收进袖袋,靠在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侯夫人将文书交给沈清婉贴身保管,本打算宴席结束,悄悄送去左相府。万万没想到,沈清婉和"傻妹妹"单独对峙时,文书被悄然取走。
沈微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勾起嘴角。
三年前,是你的手端来毒药。今日,是你的手,把证据送到我手上。
沈清婉,你始终不懂,交付重要物件前,要看清对手究竟是谁。
马车停在靖安世子府后门,萧砚辞早已在门口等候。他斜靠门框,嘴里叼着草茎,看见她下车,目光落在她脸上,挑眉一问。"拿到了?"
沈微云轻轻拍了拍袖口。
萧砚辞接过她递来的信封,拆开扫一眼,沉默片刻,将信封贴身收好,和左相府那半份放在一处。
"拼齐了。"他开口,"太傅明日早朝,就递折子。"
沈微云迈步往院内走,萧砚辞跟上来。她忽然停下转身,萧砚辞险些撞上她。
"今日赏花宴,你那位好姐姐问我——是不是一直在算计侯府?"
萧砚辞低头,看向她仰起的脸庞,暮色之中,双眼明亮。"你如何回答?"
"我没有回答。"沈微云望着他,"可我一路都在想。若不算计侯府,难道等着他们,再端来一碗毒药吗?"
萧砚辞静静注视她数息,抬手,轻轻摘去她鬓边沾着的花瓣。
"明日早朝过后,"他缓缓开口,"京城,天要变了。"
沈微云低头看着落在掌心的花瓣。粉白小巧,边缘被体温烘得微微卷曲。
"变天之前,"她把花瓣攥紧在掌心,"大风先至。"
萧砚辞看向她紧握的拳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进屋吧,夜里寒凉。"
他转身先行离开。沈微云静立暮色中,掌心花瓣被攥出湿润汁水。
大风呼啸,从北边席卷而来,吹得檐下灯笼不停摇晃,她抬眼望向天边低垂云层,想来明天清晨,就要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