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云刚吃完管事娘子送来的热膳,放下筷子,院外便传来通报。
管事娘子快步进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妃,侯府来了一位嬷嬷,奉侯夫人之命,前来看望您。”
沈微云从容擦干净指尖。
管事娘子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觉瞟向她袖口。方才泼粥震慑下人的场面,她看得一清二楚。
沈微云察觉到了,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暗含深意。管事娘子心头一紧,连忙低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院门。
沈微云从暗袋取出萧砚辞给的薄刃刀片,检查刃口,重新放回袖口顺手位置。收拾妥当,她站起身,神情瞬间切换成痴傻呆愣的模样。
来人是张嬷嬷。
侯夫人李氏的心腹,在侯府横行二十年,就连侯爷也要礼让三分。沈微云认得她,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眯,看人如同毒蛇窥探猎物。
张嬷嬷进门便端起长辈架子,挺直腰板,居高临下扫视整间屋子。瞥见桌上未曾撤去的膳食——酱牛肉、鸡丝粥,两道时鲜小菜,眉头不动声色一皱。
“二小姐在世子府日子倒是舒坦。”张嬷嬷语气阴阳怪气,假笑着开口,“夫人还整日担心您受委屈,特意派老奴过来探望,看来是白操心了。”
沈微云歪头看她,咧嘴傻笑:“嬷嬷……给糖吃……”
张嬷嬷眼底掠过嫌恶,面上依旧挂着笑意。她坐到桌边,拍了拍身旁空位:“二小姐过来,坐老奴边上。夫人有话托我带给你。”
沈微云趿着鞋子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伸手直接抓起碟中酱牛肉塞进嘴里,汁水沾满双手,模样蠢笨邋遢。
张嬷嬷强压恶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上好澄心堂纸,封口盖着永安侯府朱红印章。她没有直接递信,只举到沈微云眼前,压低声音。
“二小姐,夫人说,这封信写着——当年给你送药之人是谁。”
沈微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
快到常人难以察觉,只有她自己感受到心跳骤然狂飙,血液冲上头顶,指尖紧紧绷起。
那碗毒药,她隐忍装傻三年,日夜苦苦追寻的答案,此刻就握在张嬷嬷手里。
她狠狠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裹挟一丝腥甜,强行压下翻涌情绪,再度咧嘴傻笑,含糊嘟囔:“药……苦苦!不喝!嬷嬷坏,苦药!”
张嬷嬷眯起双眼,目光如钩子般刮过她的脸。
沈微云余光瞥见,张嬷嬷悄悄按了一下袖口,里面藏着别的物件。
张嬷嬷身子往前凑近,信纸几乎贴到沈微云面前,声音阴冷:“夫人说了,你乖乖做侯府眼线,世子那边但凡有动静,悄悄传信回侯府,这封信便给你看。”
她顿了顿,死死盯住沈微云双眼。
“若是不听话——当年那碗药,可以再端一次。”
赤裸裸的威胁,字字砸落。
沈微云袖中手攥紧刀片,指节发白。
侯夫人这是要斩草除根!三年前毒计没能彻底除掉她,如今怕她脱离掌控,打算再来一次。
进退两难。
信是诱饵,袖里药粉亦是诱饵。一旦她露出半分清醒,侯夫人立刻便会下手;可若是不接,她永远无法知晓下毒真相。
就在沈微云打算继续装傻周旋之际——
哗啦一声,门帘猛地被掀开。
萧砚辞大步走入,衣袂带风,风尘未散,鬓角微湿,像是策马赶了很远的路。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快步走到沈微云身侧,长臂一揽,直接将她带入怀中。
“张嬷嬷?”他笑容亲热,如同招待亲友,“侯夫人派人来,怎么不提前传个信,也好备下酒菜。”
张嬷嬷神色一变,连忙起身行礼:“老奴参见世子爷。夫人挂念二小姐,命老奴前来探望。”
“挂念?”萧砚辞轻笑,低头轻碰沈微云发顶,动作自然,“我的夫人在这里吃得饱睡得香,何须挂念。嬷嬷回去转告侯夫人,我萧砚辞就算名声不堪,也不会苛待自己的妻子。”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张嬷嬷手中的信封上,笑意更深。
“这是什么?”
张嬷嬷慌忙把信往袖中藏:“没、没什么,只是夫人写给二小姐的家书。”
“家书?”萧砚辞伸出两指,轻巧抽走信封。张嬷嬷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信件落入他手中。
萧砚辞当场拆信,一目扫过纸上内容,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
沈微云靠在他怀里,清晰感受到他胸膛极短暂的紧绷。
萧砚辞折好信纸,收入怀中,轻轻拍了拍沈微云肩膀,低声道:“夫人,这封信,我先替你收好。”
他抬眼看向张嬷嬷,笑意仍挂在脸上,寒意却浸透眼底。
“张嬷嬷,回去转告侯夫人。”
“沈微云,如今是我的人。”
“她从前受过的所有委屈,我会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
张嬷嬷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想说什么却一句话吐不出。她下意识按住袖中药粉,终究不敢当着萧砚辞的面动手。堂堂靖安世子,不是她一个奴仆能够招惹。
“老奴……告退。”张嬷嬷慌慌张张躬身退走,脚步踉跄,险些绊倒门槛。
屋门关上,慌乱脚步声穿过庭院,院门吱呀闭合。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正午阳光透过窗纸洒落,亮得晃眼。桌上还剩半碟酱牛肉,一块啃过的鸡腿摆在盘中,是沈微云方才演戏时留下的。
萧砚辞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后退一步。沈微云也向后退半步,两人相隔三步,四目相对。
沈微云袖中的刀片滑至指间,刃口向内,随时可以出手。她静静站立,等他先开口。
萧砚辞取出怀中信件摊开,递到她面前。
纸上是侯夫人李氏亲笔,字迹端庄从容,内容却只有一行:
三年前那碗药,是左相府的人递进来的。你姐姐沈清婉,亲手端的。
沈微云脑袋嗡的一声。
沈清婉,她的嫡姐。
三年前,就是这个姐姐,端着药走进她房间,柔声哄她喝下。一碗药之后,世人都说她疯傻。
是沈清婉亲手送的毒药。
沈微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鲜血慢慢渗出来。巨大的恨意翻涌在胸腔,可她没有落泪,眼底只燃起冰冷烈火。
“沈微云。”萧砚辞开口。
她没有应声。
“沈微云。”他再次唤她,语气沉而郑重。
沈微云抬头,漆黑眼眸冷冽锋利。
“你说得没错,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砚辞看着她,忽然抬手,解开衣领盘扣,向旁边拉开。
锁骨下方三寸,一道陈旧褐色疤痕显露出来,伤口边缘溃烂放射,中间收作一道细竖痕。
“三年前,左相府的人,也给我送过一碗药。”萧砚辞平静开口。
他拉起她的手,引她指尖触碰到那道凹凸旧疤。沈微云指尖冰凉,碰到伤疤瞬间猛地一颤。
“我只喝了半口,立刻吐出,靠着装疯卖傻捡回一条性命。这道疤留了三年,每逢阴雨天便会刺痛。”
沈微云望着疤痕,喉咙发紧,心绪翻涌。
萧砚辞扣好衣领,抬眼,散漫笑意重回面上,眼底暗色依旧未散。
“沈微云。”
“你帮我查侯府,我帮你深挖左相。你和侯府的仇,我替你清算;我与左相的命债,由你协助寻找证据。”
“这笔交易,公平。”
沈微云松开袖口,收回刀片。她抬眼直视萧砚辞,不再伪装痴傻,坦然看向他眼底。1
男主霸气护妻,威武
“我凭什么信你?”
萧砚辞一笑,指尖隔着衣料轻点锁骨伤疤。
“拿性命换来的伤痕,这份信任,够不够?”
沈微云长久沉默,屋内寂静,只剩她沉稳的心跳。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好。”
萧砚辞笑意加深,收好信件,转身走向房门,临出门侧过头。
“还有一事。”
“你的嫡姐沈清婉,从明日起,会来世子府探望你。”
沈微云瞳孔骤然收缩。
萧砚辞脸上笑意淡去,透出冷光:“侯夫人把翠儿被发卖之事告知左相府,沈清婉害怕你查出当年下毒真相,打算前来灭口。”
“灭口?”沈微云平静重复。
“并非持刀行凶。”萧砚辞解释,“他们打算设计让你重病,再接你回侯府养病。一个痴傻病人,生死无人过问。”
沈微云浅浅一笑,寒意渗人。
“所以明日来的不止沈清婉。”
萧砚辞眉梢微挑,略带讶异。
“左相府的大夫会同她一起来,”沈微云一字一顿,“带着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毒药。”
萧砚辞眼底欣赏之色渐浓:“聪明。”
“明日这场戏,你想怎么演,我配合你。”沈微云抬眼。
萧砚辞嘴角扬起,指尖悄悄掠过她袖口,一枚小巧蜡丸滑入她掌心。
“含在舌下,不要咽下。”他低声叮嘱,“倘若那大夫当场动手,这枚蜡丸可以伪装病重脉象。”
沈微云握紧蜡丸,指尖摸到外壳细小刻字,借着日光辨认——萧珩。
萧珩?
不是萧砚辞。
她正要抬头发问,萧砚辞已经推门离开,背影消失在回廊,一句轻语随风飘来。
“明天见,夫人。”
沈微云独自站在屋中,掌心蜡丸硌着皮肉。
萧珩,并非萧砚辞。
这枚蜡丸究竟是萧砚辞所赠,还是有人借他之手,送来的又一条隐秘线索?
她将蜡丸放进暗袋,与刀片放在一处。
两件物件,两个名字,两重谜团。
窗外蝉鸣聒噪。
沈清婉明日便会登门。
沈微云收好东西,无声勾起唇角。
来吧。
这一天,她已经等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