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兜山青牛逞凶，老君之祸

通天河的浪涛终于被抛在身后。

老鼋沉入水底的背影，久久印在众人心中。那一句托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玄奘心底。他明明看见了灵山无数谎言，却依旧被身上那层取经人的枷锁牢牢捆住，身不由己。

时值深秋，四野草木枯黄，寒风卷着落叶在旷野盘旋。

越往西行，山势越发险峻。层叠的黑色大山横亘前路，怪石嶙峋，山林之中死气沉沉，飞鸟走兽几乎绝迹。此地名唤金兜山，山中有一座金兜洞。

孙悟空勒住筋斗云，悬浮在半空，火眼金睛望向幽深山谷。

一股浩瀚雄浑的道家气息自山洞漫出，既不是普通妖邪的戾气，也不是灵山的佛光，厚重苍茫，带着道祖太上老君独有的道韵。

“孙悟空降落地面，神色凝重。

猪八戒耷拉着大耳朵，脸色难看：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九颗骷髅被山风吹得轻轻碰撞。天庭、灵山、太上老君，三界三方势力，在西行路上轮番布下劫数。取经队伍，就像夹在几座大山之间的筹码。

白龙马敖烈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脚下干裂的泥土。

玄奘坐在马背上，神魂之内，两股力量正在暗暗拉扯。一边是灵山传来的指令，令他小心应对此劫；另一边，隐约有一道淡淡的太清道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似在冷眼旁观这场博弈。

玄奘低声说道。

几人走入山林，行不多时，看见前方山谷之中散落着一座精致的楼阁，桌椅器具一应俱全，却不见半个人影。

那是妖魔刻意布下的幻境圈套。

孙悟空心中已然警觉，再三叮嘱众人不要触碰屋内任何东西。可连日赶路，人困马乏。猪八戒贪懒，看见桌上成套的兵器，忍不住伸手去摸。

就在指尖触碰到兵器的一瞬间。

轰隆一声巨响，楼阁幻境瞬间消散。四面落下厚重的青铜高墙，将师徒几人牢牢困在一座巨大的牢笼之中。

山洞深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头独角青牛，人身牛首，身披寒光闪闪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枚寒光流转的白色圆环，缓步走了出来。正是太上老君的坐骑，独角兕大王。

青牛目光淡漠扫过牢笼内众人，没有狂暴妖物的凶戾，只有一种属于上古神兽的漠然。

#青牛 齐天大圣，大唐圣僧，等候诸位多时。

孙悟空横起金箍棒，厉声喝道：

#青牛 “青牛！你乃老君坐骑，不在兜率宫安分守己，私自下凡占据金兜山，阻拦西行，究竟意欲何为！”

#青牛 “何为私自下凡？兜率宫之中，老君心知肚明。灵山四处借取经劫难扩张势力，夺人间香火，染指三界。道祖自然也要落下一子，与灵山博弈。我，便是这一枚棋子。”

一番话，道破了金兜山劫难的真相。

平顶山，老君只是小试牛刀。而金兜山，才是道祖实打实的示威。灵山借八十一难，一路收割信仰，打压道门势力，太上老君便放出青牛，拦断西行之路，要逼灵山拿出筹码来交换。

妖魔作恶，不过是高层博弈的外壳。

话音未落，独角兕大王抬手，腰间那枚金刚琢脱手飞出。圆环在空中放大，寒光万丈。孙悟空挥起金箍棒奋力砸去，只听嗡的一声震耳巨响，所向无敌的金箍棒，竟直接被金刚琢收了进去。

手中兵器骤然消失，孙悟空心中大惊。

猪八戒见状，急忙抡起九齿钉耙上前，钉耙同样被白光一卷，瞬间消失无踪。沙悟净的降妖宝杖，也难逃被收取的命运。

一瞬间，三位徒弟全部失去赖以作战的兵器。

独角兕大王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无数小妖蜂拥而上。孙悟空只得带着众人拼死突围，拼尽全力才逃出牢笼，可玄奘，却被青牛手下擒入金兜洞。

站在荒山之上，孙悟空望着漆黑的洞口，眉头拧成一团。金箍棒不在手中，他战力大打折扣。

孙悟空咬牙。

孙悟空别无他法，纵身驾云直上九天，去往天庭求援。

天庭听闻独角兕大王作乱，心知这是道祖与灵山之间的角力，天庭不愿深度卷入。可碍于孙悟空纠缠，只得派遣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带上天兵天将下凡助战。

哪吒施展三头六臂，六般兵器铺天盖地杀向金兜洞。可金刚琢一转，所有法宝尽数被吸纳一空。李天王的宝塔，同样被收走。天兵天将大败而归。

哪吒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满脸难以置信。

接下来，孙悟空又先后请来火德星君、水德星君。烈火滔天，大水漫山，所有术法兵器，全部逃不过金刚琢的吞噬。满天神仙，竟拿不下一头下凡的青牛。

整个金兜山，成了满天神佛的无解死局。

孙悟空一筹莫展，心中渐渐看透内里门道。天庭神仙，明明知晓青牛的根脚，却不愿真正下死手。大家都清楚，这不是降妖，是老君向灵山摊牌。

既然天庭神仙无用，孙悟空只能转身去往灵山，求助如来佛祖。

灵山雷音寺，佛光万丈，诸佛端坐莲台。

如来听完孙悟空的诉说，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忌惮。他心中清清楚楚知晓独角兕大王的来历，清楚金刚琢的威力。可他不愿直接出手与太上老君撕破脸面。

道祖乃是三界道门之祖，实力深不可测。一旦如来亲自出手，便是佛道两大势力彻底开战，三界都会掀起大乱。

如来抬手，派出十八尊罗汉，携带十八粒金丹砂，前去金兜山降妖。

十八罗汉降临金兜山，漫天金丹砂铺天盖地洒落，黄沙如山，想要掩埋青牛与金兜洞。

可金刚琢飞旋而出，金光流转，十八粒金丹砂，尽数被圆环收入其中。

罗汉大败，无功而返。

十八粒金丹砂，乃是灵山珍贵宝物，就此落入独角兕大王手中。这便是老君想要的筹码，实打实从灵山手中，夺下一批宝物。

至此，满天神佛、灵山罗汉，全部败在金兜洞外。

孙悟空立在荒山乱石之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一路西行，降妖除魔。可到如今才明白，很多妖魔根本不是用来被打死的。他们是各方大佬派出来谈判的使者。打斗只是幌子，争夺利益才是本质。

青牛占据山洞，捉住唐僧，收走满天法宝，却不曾伤害玄奘半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杀人吃肉的念头，就守在洞中，等着双方博弈谈妥。

猪八戒蹲在石头上，唉声叹气：

沙悟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悲凉：

白龙马低头，默默咀嚼着地上枯黄野草。

万般无奈，孙悟空只能亲自去往兜率宫，面见太上老君。

兜率宫云雾缭绕，丹香袅袅。太上老君斜倚在蒲团之上，仿佛早就等候孙悟空到来。

老君淡淡开口。

#老君 “大圣，为何来到贫道此处？”

孙悟空压下心中怒火：

老君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起身

#老君 “哦？那孽畜竟私自逃了出去。”

嘴上说着责备，神态却没有半分意外。

孙悟空看得分明，这一切，本就是老君默许。

太上老君随孙悟空驾云降临金兜山。一声法旨传出，独角兕大王走出洞府，见到主人，俯首行礼。

金刚琢从空中飞回，落回老君手中。被收走的金箍棒、钉耙、宝杖，天庭众神仙法宝，还有灵山送来的十八粒金丹砂，一件件从洞中归还。唯独那十八粒金丹砂，老君留下几粒，当做这场博弈的回报。

独角兕大王跨上云头，跟随太上老君，回转三十三天兜率宫。

没有刑罚，没有斥责。一场搅得天庭灵山鸡飞狗跳的劫难，就此轻飘飘落幕。

小妖四散奔逃，金兜洞变得空空荡荡。

孙悟空进入山洞，救出被困许久的玄奘。

重获自由的玄奘站在山洞洞口，望着道祖远去的云光，久久无言。

乌鸡国，是菩萨了结私怨。车迟国，是争夺香火。通天河，是编织劫难。而金兜山，是佛道两大巨头，拿西行劫难当做棋盘，公然博弈索取好处。

所谓九九八十一难，哪里是什么磨砺修行。

这是一场席卷三界的利益交易。

山风呼啸，吹过荒凉的金兜山。

众人取回兵器，重新整顿行装。夕阳垂落，将几人的影子刻在冰冷山石之上。

孙悟空握着失而复得的金箍棒，指尖冰凉。头顶的紧箍，又一次隐隐发烫。

西天，还在遥远的西方。可越往前走，真相便越是刺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