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暴雨骤然泼落南城。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城市上空,最后一点天光被彻底吞尽。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老实验楼的玻璃窗上,噼啪炸响,蜿蜒的水痕顺着玻璃不断流淌,将窗外的树影拉扯成扭曲、怪异的暗色轮廓,层层叠叠,死死贴在墙面之上。
这栋老实验楼已经废弃整整两年。
整栋楼宇断水断电,死寂荒芜,只有走廊尽头悬着一盏老旧荧光灯,线路老化接触不良。惨白的灯光忽明忽灭,伴随着持续刺耳的滋啦电流声,扫过斑驳起皮、布满黑渍的墙壁。墙面经年累积的污痕在明暗交替间起伏晃动。
真正的阴冷,从来都不是直白的血腥。
而是这片死寂空荡的封闭空间里,明明早已无人驻守,却流传着层出不穷的怪异传闻。
刘奕宸立在楼道入口,冰凉的雨雾浸透了他的袖口。
他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始终揣在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一块棱角冰凉、边缘锋利的细小金属碎片。碎片寒意刺骨,数年如一日被他贴身带着。这是五年前妹妹出事那天,他在现场角落捡到的物件,警方当做普通垃圾忽略。
这是指向烬阁的物证。可这么多年,像样的线索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只能沉浸在一桩桩市井委托,寻人、失窃、各类民间纠纷。关于组织的真相,遥远得如同幻影。他极少主动提起这件事,只有摸到碎片的这一刻,眼底才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郁,很快又恢复平静。
风雨灌入楼道,卷起满地积灰,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校方连续一周收到投诉。”
苏知遥抱着防水平板缓步上前,冷白的屏幕光映亮她沉静的眉眼。她拥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对人脸、对话、现场细节记得一清二楚,唯独生活琐事时常健忘。她习惯归档全部案件证据,平板夹层塞着好几份打印材料,其中一张泛黄旧剪报被压在最底层,边角磨损,看不清文字。她只是下意识把平板往怀里拢了拢,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向其他人提起。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闪而过。
“每晚凌晨时分,三楼最内侧的废弃储物间,都会传出规律的敲击声。储物间铁门常年落锁,钥匙早已遗失封存,两年从未开启过。保安夜间巡逻数次赶来,每次抵达门外,敲击声便立刻消失,楼内找不到半个人影。”
江屹抖落肩头雨伞的积水,雨水顺着伞骨一串串砸落在地面积水上,溅起细碎水花。他性格热忱跳脱,外勤走访、找人追踪是他的强项。他望向漆黑幽深的楼道,随口吐槽。
“学校论坛已经吵翻了,各种传言满天飞。闹鬼说、流浪汉躲楼里的说法都有。还有个别老帖子,提到多年前有个学生莫名消失,帖子很快就被删掉了。”
说到这里,江屹只是扫了一眼手机上已经404的页面,没有继续深究,马上转回眼前的案子。
“校方不堪其扰,托我们过来实地看一看,搞清楚敲击声到底是什么。”
一旁的沈砚上前一步,气质严谨克制,凡事只信实物证据,不做主观臆测。她的背包侧袋放着一张老旧的家庭照片,照片大半被遮挡,只露出一角男人的警服肩章。当说起“证据、证词”这类字眼时,她目光极快地黯淡一瞬,转瞬恢复如常,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她拿出平板,调出校方给的建筑图纸。
“建筑图纸在这里。整栋楼的管道、通风口、门窗结构全部标注完毕。我们优先排除超自然可能性。”
“说起怪事,前阵子我跑老街处理一桩寻人委托的时候,听街坊闲聊。”江屹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老街有个匿名好心人,经常暗中接济困难学生,没人见过长相,只说身上好像挂一块墨绿色玉佩。听过就算,线索太少,根本无从找起。”
说完,他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不再多言。
刘奕宸静静听着三人对话,目光扫过长长的走廊,地面堆积厚厚的灰尘,脚印寥寥无几。
“先不要先入为主,闹鬼之说可以直接排除。”刘奕宸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楼道里泛起淡淡的回响,“如果真的有人躲藏在储物间内部,连续一周夜间敲击,必然会留下食物残渣、生活垃圾。保安几次赶到声音就消失,两种可能性:第一,声音不是来自储物间内部;第二,制造声响的人,拥有别的撤离通道。”
“那我们现在直接上三楼?”江屹握紧手里强光手电,跃跃欲试。
“不急。”刘奕宸抬手拦住他,“先勘察一楼二楼,排查通风管道、旧后勤通道。暴雨会掩盖一部分痕迹,但泥水同样会保留外来者脚印。”
四人分开行动,几道手电光束划破黑暗,分别向楼道两侧散开。
老旧教学楼,墙壁残留早年学生涂鸦,课桌椅胡乱堆叠在教室角落,碎玻璃散落一地。雨水从破损窗户灌进来,在地板汇聚小小的水洼。空气混杂霉味、铁锈与腐朽木头的气息。
苏知遥举着平板,一路拍照留存现场,墙角、破窗全部记录。
“一楼西侧后勤小门,锁扣锈蚀断裂,门虚掩,可以从外部进入。门框外侧地面,一组四十二码橡胶鞋印,沾着外面黄泥,是近期雨水天气踩上来的。”
江屹立刻快步跑过去,蹲下身观察地面。
“确实,脚印重复多次,这个人来过不止一次。”
沈砚蹲下身,取出取证袋,小心收集门框上一点深蓝色布料纤维。
“外套织物。脚印朝着楼梯方向延伸,对方上楼了。”
刘奕宸缓步过来,低头端详脚印,指尖悬在半空,不触碰物证。
“步伐间距稳定,心态并不慌乱,不是流离人员仓皇躲避。更像是熟悉楼宇结构,清楚保安巡逻时间。”
几人顺着脚印往楼梯走。台阶落满厚灰,踩上去扬起薄尘。头顶荧光灯滋滋作响,明灭不定,人影忽长忽短晃动。
走到二楼,脚印凭空消失。
“脚印断在这里。”江屹皱眉。
“不一定是离开。”刘奕宸伸手推了推通风格栅,螺丝松动,格栅轻易偏移开来,“通风管道,成年人弯腰勉强通行。但是格栅外灰尘完整,没有刮擦,近期没人从这里进出。”
沈砚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半开的卫生间窗口。
“看这里。”
卫生间窗户向外敞开,窗沿沾着黄泥印记。暴雨疯狂冲刷窗外茂密灌木丛。
“可以跳窗离开,但窗外灌木枝条完好,没有折断痕迹。脚印不是自然消失,是被人为抹除掉。”她伸手抚过台阶一处被擦拭过的灰层,“对方刻意清理痕迹,不想被追踪。”
“费这么大功夫搞恶作剧?没必要吧。”江屹不解。
“恶作剧或许只是表层。”刘奕宸抬眼望向三楼,“把动静闹大,所有人注意力被钉死在三楼储物间,正好掩盖他真正要做的事。”
苏知遥心头微动:“声东击西?目标不一定是储物间。”
“上楼。”
四人登上三楼。三楼空气愈发阴冷,整层楼只剩下暴雨哗哗的回响。走廊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储物间铁门赫然出现,厚重挂锁牢牢扣住门板,锁体锈蚀。
江屹上前叩了叩铁门,沉闷“咚、咚”两声。
“保安听见的就是这种音色。锁完好无损,锁孔没有撬动痕迹。人怎么进去又出来?”
苏知遥把摄像头对准锁具放大查看。
“这挂锁是封楼时新更换,螺丝焊死,暴力破坏才能够开启。”
雷声在远处滚过,雨疯狂敲打楼顶。
沈砚绕到储物间侧边,指尖摩挲水泥墙面,发现小部分砖块砂浆有修补痕迹,泥浆受潮剥落。
“墙体这里被处理过,修补时间比较早,不是这几天。”
她仅仅陈述现象,没有展开猜测,没有深挖是谁修补、为什么修补。线索到此搁置。
刘奕宸没有纠结墙体,目光看向地面管线沟槽:
“整栋楼老旧下水管道,沿着墙根经过储物间后方。源头在三楼卫生间。听觉会被建筑结构欺骗,声音不一定来自门后。”
江屹立刻冲向卫生间,一把推开门。
天花板多处渗水,地面积着雨水,墙角锈蚀下水管道上,分布好几处新鲜磕碰凹痕。
“在这里!”
苏知遥屈指轻叩管壁。
“咚——咚——”
沉闷声响顺着金属管道传导,隔墙回荡,听感完全如同储物间内部传出。
“敲击下水管道,借管道共振制造假象。保安赶来,作案人直接从卫生间窗户撤离。”沈砚说道,“但他真正目的依旧不明。”
“目标就在本层。”刘奕宸一间间推开废弃教室门。绝大多数房间只有蒙尘桌椅。直到第三间教室,地砖好几块被撬开,泥土裸露,有新鲜挖掘痕迹。
江屹蹲下来:“他在挖地,取走或者埋藏东西?”
“近一周的挖掘痕迹。故意制造怪传闻吸引视线,以此掩护挖掘行动。”刘奕宸半蹲观察泥土断面,“今晚大雨,加上我们闯入,对方察觉到动静,直接放弃,跳窗逃走。”
苏知遥比对电子档案,淡淡提了一句:“这间教室,曾经是某位往届学生的班级。”
仅此一句,不提名、不查档案、不去追溯那个人的下落。线索点到为止。
沈砚在泥土边缘捡起半枚褪色旧校徽碎片,装入证物袋。
“旧款校徽,已经停用多年。”
就在这时,苏知遥平板弹出一条匿名短信。
「停止调查,有些真相,不该被你们触碰。」
号码无法溯源。
江屹神色一紧:“我们被监视了?人还没走远?”
刘奕宸攥紧口袋里那片冰冷金属碎片。
这条警告,是普通涉案者的威胁,还是无意之中触碰到了烬阁的触角?没有答案。
滂沱大雨依旧包裹整栋废弃实验楼,谜团沉在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