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她在说谎
雨刚停。
地面上的积水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着夜市将熄未熄的霓虹。摊贩们大多收了,只剩几个卖烤串的还在等最后一波夜归人。林晓坐在老位置,小马扎的四条腿陷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面前的纸板被傍晚那场急雨打湿了一角,“专看未病”四个字晕开些许墨迹,像一道陈旧的伤口正在渗血。
她在等。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个人,西装革履、步履匆忙、血液里泡着铊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她的“疾病之眼”看穿了四千多个人的死期,也从没失手过一次。那些人在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千篇一律:先愤怒,再否认,最后恐惧,然后乖乖带着钱回到她面前。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比昨晚更沉,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拖行。
顾城撑着把黑伞,从夜市稀疏的人流中穿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害怕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漏出来。他的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撑着伞的那只手在抖。
林晓抬起眼皮,只看了他一眼。
【旁白】他打翻了咖啡。她冲向了杯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妻子蹲在地上擦那滩褐色的液体,动作快得反常,第一块抹布不够,又抽了第二块,反反复复擦了三遍。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你打翻了咖啡。」
林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顾城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身,把伞往旁边一斜。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膝边积成小小一汪。他与她平视,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冲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烫到没有。』他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粝地磨,『是把杯子拿走洗了。洗了三遍。』
他说这话时在发抖。林晓看着他发抖的手指,想起昨晚他站在街边不敢接妻子电话的模样。那时候他的恐惧还只是怀疑,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现在种子破土了,根须正在疯狂地抓住他的心脏。
顾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几乎要撑破封口,被他用力拍在折叠桌上。桌子晃了一下,纸板也跟着一颤。他没有看钱,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林晓的脸。
『十万现金,一分不少。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杀我?』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狠,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却又不敢太用力,怕把浮木也按进水里。
林晓没有看钱。
她看着他的脸。额头上的黑气,印堂微微发青的血管,以及瞳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雾——那是中毒者特有的浑浊。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影像,那个影像正在从顾城的身体深处往外渗,像一张被水浸泡后逐渐显影的照片。
一个女人。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淡金色的光芒在眼底炸开。
【旁白】画面像一面碎裂的镜子被重新拼合——一个女人的手,戴着婚戒,正在往咖啡罐里倒白色粉末。粉末在暖色厨房灯光下像细碎的雪。女人的动作熟练,像演练过一百遍。罐子是红色盖子的那一种,顾城每天早上都会打开它。可女人的脸始终模糊,像被一层蒸汽蒙住,无论她怎么集中精神都看不清。
林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金光已经熄灭。
『什么意思?』顾城追着她的表情,像在追赶一个正在消失的信号。
「你看到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什么?』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发际线。他额角的头发比昨天更稀疏了,发根松动,那是铊中毒进入第二阶段的标志。然后她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在扣动扳机。
「你老婆体内也有毒。铊中毒,比你深三倍。她的头发早就掉光了,那头发是假发。」
顾城猛地站起来。
伞从他手里滑落,滚到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声。他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否认,从否认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空白上。
『不可能!她头发一直好好的——』
林晓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接近于怜悯的东西。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多久没碰过她的头发了?三个月?半年?」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进顾城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
「你每天加班到凌晨,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戴着假发,等你。你从没发现。」
顾城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旁白】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像有人在他太阳穴后面按下了快进键——妻子最近总是戴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吃饭时也不摘。有几次他洗完手想顺手摸摸她的头,她都下意识地躲开了。她说她染了新颜色,不让他碰。他信了。
上个月,她开始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她说是怕吵醒他。他信了。
他们都曾这样,把最明显的异常,解释成爱。
顾城用手按住额头,指节发白。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
『她也在被人下毒?谁干的?』
林晓站起身。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压迫感。她往前逼近一步,积水被她踩出细小的涟漪。
「同一个人。这个人让她给你下毒,用你的命,换她的解药。」
顾城的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扑,手撑在膝盖上方才没倒下去。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潮湿的夜气里散开。他的身体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是谁……到底是谁!』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街角撞出去,又被霓虹灯吞掉。
林晓抬起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瘦而有力,透过湿冷的衬衫,像五根钉子一样嵌进他的肩骨。
她瞳孔里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剧烈,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看向他的额头,看向那团一直盘踞在他命宫深处的黑雾。她沿着黑雾的轨迹往前追溯,像顺着一条暗河往上流寻找源头。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
一个坐在黑暗里的人,正对着一杯红酒微笑。修长的手指,袖扣在暗处闪了一下。那人的轮廓清晰,西装笔挺,甚至能看见他手边那只昂贵的打火机。可当林晓试图把视线往上移,看向那人的脸时,她看见的只是一片空白。
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个区域从画面里硬生生擦掉了。
她又试了一次。金光暴涨到几乎照亮了她的整张脸,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还是空白。
那片空白像一堵墙,无情地隔绝了她的窥探。她沿着那人的身体往下看,脖子、胸口、腹腔——所有器官都隐在一层浓稠的黑雾里,像被活埋的影像。没有病灶,没有死因,没有死期。什么都没有。
这在她十几年来的无数次窥探中,从未出现过。
顾城弯着腰,没看见她的表情。他只听见她的呼吸突然停了半拍。
林晓的手从他肩膀上滑落。
她往后退了一步,瞳孔里的金光像被掐灭的灯,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脸色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旁白】四千多个人。四千多种死法。她见过襁褓中的婴儿死于血液病,见过十九岁少女脑瘤破裂倒在课堂上,见过九旬老人睡梦中安详离世。每一个人的生命尽头的画面,都像血管一样清晰地铺陈在她眼前。但这个人——这个男人,他的死亡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用黑布盖住了。
林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那个人……」
她顿住了,喉咙发紧。
「我竟然看不见他的死期。」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向另一个人的命运低头。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积水上,击碎那些倒映的霓虹。
顾城缓缓直起身,看清楚了她的脸。那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像判官一样从容不迫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
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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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