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黑素

“他和那盒褪黑素一起，停在我17岁的梦境”

（王橹杰第一人称）

01

重庆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潮湿的空气最终在练习室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透过水雾，我又想起来我17岁那年。

02

17岁生日前几天，我开始失眠。

失眠的感觉并不好受，白天训练时的酸痛混着不太美好的回忆一点点侵蚀我的困意，于是我一遍遍的放大和所有人相处的细节，受到的所有恶意。

回想起来，我不算太长的人生经历中，恶意几乎一直贯穿其中。

所以我17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张病情报告单和一盒褪黑素。

一天一颗。

那时我还瑟缩在重庆的一个出租屋里，出租屋的隔音不好，于是我的睡眠尝尝伴随着小孩的哭声，邻居夫妻的吵架声以及并不好吃的褪黑素的余味。

算了，能睡着总比一直熬夜直到猝死好。尽管熬夜并非是我本意。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张桂源和我说“王橹杰，你最近看起来不是很好。”

天知道王橹杰当时有多紧张，我那近乎诡异的羞耻心让我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一直盯着我，似乎他的目光就可以洞穿我的一切想法。我想我的脸已经因为羞耻泛上一层薄红。别再看了张桂源，起码给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留点面子。我默默祈祷着。

终于，他移开了视线，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吧”走出了练习室。

久违的心悸伴随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蔓延开来。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颗褪黑素。

03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们都默契的没有再提，因为这件事我还躲了他好一阵。偶尔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他眼中的不解时，羞愧与窘迫一起拖着我一遍遍的回味那天的场景。

张桂源，你会不会介意我的奇怪。

说不清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他当时的想法。王橹杰想要，所以王橹杰主动出击。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门口蹲守他，等他训练完，迫不及待的将他拉进一间空练习室，轻声问他：“张桂源，那天晚上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张桂源一直没有说话，沉默成了我们之间的主旋律，我听着练习室里的监控运作时轻微的蜂鸣声，以及愈发强烈的心跳声，有些抑制不住的紧张，“张桂源……”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却突然靠近，我被吓得噤了声，组织好的话一下子全吞回肚子里，直到眼前突然一亮。“啪嗒”他的手越过我，打开了练习室的灯，“王橹杰，你不开灯吗？”

什么？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我几乎搞不懂他的想法。

说完，他又自顾自的走向窗边，那天下了大雨，对于回不了家的担忧让我暂时将好奇抛之脑后。“王橹杰，你今晚有人接吗？”他轻声问道。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对上他略带有质疑的目光时，又诚实的摇了摇头。

于是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对我说：“王橹杰，今晚去我家吧。”

04

和他一起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还有些发懵。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稀里糊涂的答应他，

直到沉默将我们包围住，我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尴尬，我下意识的开始啃指甲。直到苦涩的味道从舌尖开来，我才想起来下午和左奇函玩闹时，苦甲水作为游戏惩罚涂在我的指甲上。

我皱了皱眉，感慨这幅囧样没被左奇函看到的同时，余光中张桂源也跟着皱了皱眉。

他又是因为什么皱眉呢？是对我的嘲讽还是关心？

正想着，紧握在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我连忙解锁，赫然是一条来自张桂源的消息

“别咬指甲”

我想出于礼貌我应该回复一句，即使他本人现在就在我右手边，离我不到半臂距离。

于是在我犹豫着回复什么的时候，聊天窗口又弹出来两条消息

“还有，那天我其实想说，你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

“就像那年去北京，我靠在你肩上，和你诉说我的第一次考核一样。”

我看着这些文字，不禁有些感慨，我必须承认，在我进入青春期之前他一直称得上一个知心朋友，我们曾在挤在出租车里交换痛苦，曾在公司楼上的天台一起吹重庆的晚风。

最终，手机屏幕因为我一直没有动作而熄灭了。

05

下了车还有段距离是他拉着我跑的，距离不算很远，却也让我们淋湿了大半。

沾着雨水的发丝紧紧贴着我的脸，和重庆一直发潮发闷的天气一起，烦闷的要命。

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偏高的体温使我的烦闷感又增添了几分，我突然生出来甩开他的手的想法。可那一瞬间，我又想起来刚刚在出租车上，他轻轻在起雾的玻璃窗上写下“WLJ”的样子，我余光瞟到车窗上的倒影，旁边的路灯倒映在他眼眸，照的他眼睛亮亮的。

像小狗。

这个想法让我不禁低笑一声，也不再试图避开他的手，手腕处不断有热度蔓延，那是张桂源告诉我，他还在，他一直都在。

06

那天晚上我还是向张桂源坦白了我失眠了这件事，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我忘记带药，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张桂源按住了我。我以为他会指责我几句，让我老实一点，别影响他睡觉。

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叹，他轻声问我，“王橹杰，你睡不着吗？”

人的情绪总是在一瞬间崩盘的，王橹杰当时就被一种类似于冲动的情绪灌满，受到这样轻微的关心的信号，于是我告诉了他这段时间贯穿我的噩梦。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他会因为这个讨厌我，将我视为另类。

然后他说：“王橹杰，那个药是不是很难吃。”

他说话实在晦涩，幸好王橹杰也略懂一些阅读理解。

然后我读到了他潜藏的关心。

细想起来，吃药的感觉并不好受。一开始略大的药丸划过喉咙，异物感总让我难受上一阵。后来吃的习惯了一些，反而没那么多感触，不过药物的持续时间越来越短，让我经常半夜惊醒，然后翻来覆去熬到天亮。

可那些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对家人隐瞒是不想她们在担心，我知道来回一趟对他们来说很麻烦。对队友隐瞒是不想他们将我视作异类，即使失眠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常态。

那么张桂源，你会成为我的第一个倾听者，王橹杰唯一一个交换所有秘密的朋友吗？

07

我终于将压抑许久的痛苦倾诉，具体的我不太愿意再回想，只记得说到最后，眼眶渐渐酸胀，我说：“张桂源，我该怎么办，我好痛苦。”

然后他轻轻拥住了我，轻声说：“我一直在。”

他说：“我唱歌哄你睡。”

08

我要稳稳的幸福

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在不安的深夜

能有个归宿

……

09

他轻轻的唱着。1

他比我大一岁，早已经度过了变声期，略显低沉的嗓音搭配着平缓的音乐，无疑是哄睡的一味良药。

记忆停在最后一句“能有个归宿”以及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谢谢你，张桂源。

10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张桂源早已经起床离开，这边的床头柜多了一张字条“少吃点药”。看到字条的第一眼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我打开手机看到张桂源的对话框多了一个文件，文件名“稳稳的幸福”。

我知道那是他录给我听的助眠曲。

11

那天过后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其实也不能说是突飞猛进，顶多可以称之为回春。

他那时已经过了生长痛的年纪，却常常带一瓶牛奶，用体温捂一会，然后趁着午饭时间递给我。

王橹杰不需要牛奶，因为王橹杰自认已经足够高了。可是张桂源说牛奶助眠，那好吧，王橹杰勉强接受这份善意。

偶尔赶上雨天，练习室的镜子铺了一层薄雾，他就用手指在上面写“王橹杰”，偶尔是“Feris”，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他在车窗上写下“WLJ”时的眼神。然后打心底泛起暖意。

这种温暖一般在下次雨夜再次贯穿我的心脏，因为雨水凝结在玻璃上时，上次留下的痕迹会再次显现出来。

然后张桂源还要再写一遍上去，真的是。

附王橹杰日记片段一则：

另，我必须承认助眠曲多少有些效果，起码比网上那些助眠音乐要好很多。具体表现为我常常在刚吃完药没多久伴着助眠曲入睡，这里准备尝试两天一次服药。

给张桂源好评一则。

12

今年的春节假放的不算太久，恰好够我回家休息几天。然后在我收拾好东西犹豫着怎么和父母解释最近的病情时，张桂源推着行李箱走来了。

行李箱滑动的声音和他那并不算小的脚步声，硬生生的踩断我的思绪。

然后我听到他和我说：“王橹杰，我听说大凉山有积雪诶，我想去看看。”

我愣了两秒，然后脑海飘出来一个声音，和他说出话意外的重合上了：

“今年我能和你回家过年吗？”

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同意了，直到我们一起坐在动车上，我才意识到有那么些许的不对劲。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是我决定不浪费心思计较。

王橹杰不浪费过多的心思在这些事情上，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情那一定是没到时候。

13

张桂源真的是一个冲动的人，他草草预约了一个民宿，就带着我坐上了去冶勒湖的车。可怜王橹杰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散身上的冷气，就稀里糊涂的上了贼船。

我很生气，决定不搭理张桂源半小时，以示惩罚。

然后。我睡着了。

我本人对此毫不知情，直到下车提示音响起，我才迷迷糊糊醒过来。耳朵被塞了什么东西，硌的我耳朵生疼。

我抬手去摸，然后摸到了一个耳机，戴的不算太好，估计是因为他怕弄醒我。思及此，我不由得轻笑一声。

此时我那因为睡眠而丢失的听觉终于回归，我听到了耳机里轻轻的“我要稳稳的幸福”。

那一刻我保证全车的杂音全部消失殆尽。我能听到的世界里只有张桂源的声音。

14

我要稳稳的幸福

能用双手去碰触

每次伸手入怀中

有你的温度

15

很显然他背着我录完了整首曲子。

我摘下耳机，嘈杂的噪音瞬间涌入耳朵，他推着两个行李箱，用眼神示意我下车。

冶勒湖的景色很美，尤其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足以让大部分没见过雪的人兴奋很久。这里特指在我身边激动的大呼小叫还要用那双狗狗眼看着我的人。犯规。

“王橹杰，我们来打雪仗呀”

“王橹杰，这里好漂亮，你以前有来过吗”

……

诸如此类的话，王橹杰为了不打击张桂源同学的积极性，还是回复了大部分问题。

以至于我最后被吵的实在是受不住，于是我说：“张桂源，你安静一点，晚上我带你去看星星。”

此话一出，他终于安静了许多。

我就知道看星星对于一个18岁的张桂源来说是无法抵挡的，当然17岁的王橹杰也不行。

16

没到晚上这里就开始起雾，大片的云遮住了整片天空，一切变得寂静又神秘。

我和他站在民宿的阳台，静静看着雪。看几处低矮的房屋屋顶上的积雪，看远处景区山上薄薄的一层白，那其实看不太清，只是我们都知道山上铺的是雪。

恍惚间我又想起来公司的天台，那时他认真的看着我，和我说“王橹杰，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能说出去。”

“王橹杰，”我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你对我到底什么感觉？”

他的眼里蓄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杂糅着勇敢，怯懦，犹豫，孤注一掷……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里会混着这样多的情绪。

17

至于他提的问题，我想有一首歌正好适合解释。

于是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唱：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18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上说的却与眼睛所透露出来的完全相反，他说“王橹杰，今晚没有月亮呀。”

我有些恼火，他明明都知道不是吗？于是我偏过头，绕开他朝房间走去，回他：“你不知道就算了。”

19

是夜，我听到隔壁床传来声音，正欲开口让他安分一点，就听到他问我：“王橹杰，你最近还吃药吗？”

不吃了

不用吃药的感觉真好。

这个念头迷迷糊糊的充满我的脑海，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想他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