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出租车的后座上，许未晞靠在赵冉肩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赵冉半扶着她，从药盒里倒出几颗她平时常吃的药，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又拧开水瓶喂了一小口，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才稍微松了口气。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赵冉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昏睡的姑娘，没有多问，脚下加了油门。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赵冉一只手扶着许未晞的头，一只手攥着她冰凉的手指，掌心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许未晞紧闭的眼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晞晞，撑住，马上就到了。”

出租车在医院急诊楼前停下的时候，赵冉几乎是把许未晞半背半抱地从车上弄下来的。她冲进急诊大厅，声音发紧地朝分诊台喊：“医生——她心脏病，刚才晕过去了！”

护士推着平车很快迎了上来，赵冉把许未晞放上去，跟着平车一路小跑往抢救室的方向走。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她站在抢救室门外，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坐到长椅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起伏了几下。

过了几分钟，她才抬起头，拿出手机，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她答应了许未晞不告诉俞驰野，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她想了想，还是先给丁佳杏发了条消息：“到医院了，在抢救，你们先别过来，我盯着。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们。”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抬头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一动不动地等着。

丁佳杏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赵冉那条“到医院了，在抢救”的消息悬在对话框里，像一根针扎在她眼底。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越攥越紧，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抖：

“事到如今你还不和我们说实话吗？！”

单善和卢小晓同时抬起头。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单善放下手里的书，声音小心地问：“佳杏……怎么了？”

丁佳杏没有看她们，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赵冉最后发来的那句话，眼眶有些发红：“她进抢救室了。赵冉说……她在抢救。”

“什么？！”单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卢小晓也放下了手机，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中暑吗？”

丁佳杏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看着她们两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再也忍不住的冲动：“你们真的信是中暑吗？那天我在宿舍就听到她偷偷打电话，说什么‘吃药’‘心脏’——她一直在瞒着我们。赵冉也知道，她一直在帮她瞒着。刚才在街角，她晕过去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赵冉慌得手都在抖……”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哽意压下去：“她心脏有问题。她一直都没告诉我们。”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单善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卢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去医院。现在就去。”

丁佳杏看着她，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给赵冉回了一条消息：“我们马上过来。”

赵冉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发白。头顶那盏红灯还亮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脚步声。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察觉。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赵冉抬起头，看见丁佳杏、单善和卢小晓三个人快步走过来，丁佳杏走在最前面，脸色很沉，眼神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赵冉愣了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丁佳杏在她面前停下，喘了口气，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绷紧的颤动：“我早就应该猜到的——许未晞她有心脏病，是不是？”

赵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她本来还想说“只是中暑”之类的话，可对上丁佳杏泛红的眼眶，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是。她一直在瞒着。”

单善捂住嘴，往后退了半步，眼眶一下就红了。卢小晓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她不想让你们知道，”赵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不想被当成病人，不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刚才在拐角她晕过去了，我一个人弄不动她，只能叫你们。对不起，我答应了替她瞒着……”

“瞒什么瞒！”丁佳杏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却很快又压了下去，她走到赵冉旁边坐下，盯着抢救室那盏红灯，吸了吸鼻子，“人都进抢救室了，还瞒什么。等她醒过来，我要好好骂她一顿。”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四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和门框上那盏红灯上。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很慢，每一分钟都黏在空气里。

忽然，那盏红灯灭了。隔了一两秒，绿色的灯亮了起来。

四个人几乎同时从长椅上站起来。

抢救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走廊里这几张紧张的脸，语气平稳而简练：“抢救很成功，她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人还没醒，等会儿会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你们不用太担心。”

丁佳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单善赶紧扶了她一把。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和一点点发颤的哭腔：“……太好了。”

卢小晓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用袖子缓慢地擦了一下，又戴回去，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红红的。赵冉站在最前面，听完医生的话之后，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她低下头，抬手按了一下眉心，像是在那里压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您。”

医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走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丁佳杏忽然转身抓住赵冉的手臂，语气复杂，又气又心疼：“等她醒了，我真的要好好骂她一顿——这么大的事，她怎么敢一个人扛着……”

赵冉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没有挣开。她轻轻拍了拍丁佳杏的手背，声音很轻：“等她醒了再说吧。”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午后的光，照在几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那扇刚刚亮起绿灯的门还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平车和仪器的轮廓。

另一边的饭店里，菜已经上齐了，红油翻滚的水煮鱼冒着热气，周临夹了一筷子肉片塞进嘴里，嘴里嚼着还不忘夸一句“这家味道真不错”。可俞驰野面前的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边，他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焦躁：“你不是跟那个叫丁佳杏的女生挺聊得来的吗？许未晞刚才不舒服，她应该也知道情况。你发个消息问问。”

周临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放下碗：“啊？噢——好的好的，我这就问。”他掏出手机，翻到和丁佳杏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哈喽，刚才许未晞好像不太舒服，她还好吗？我们这边有点担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俞驰野，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安静了几秒。

江沐州坐在俞驰野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稳：“她应该没什么事，可能就是中暑了，别太担心。”

“嗯……”俞驰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米饭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江沐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劝，只是把那盘不辣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少吃一点。”

过了一会儿，周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点开，是丁佳杏回过来的消息。周临看着那行字，表情慢慢变了，他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俞驰野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阿野……丁佳杏说，许未晞现在在医院。”

俞驰野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医院？！”俞驰野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搁在了桌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没压住的急。周临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收了收，飞快地补上后半句：“但、但她没事！丁佳杏说她中暑得有点厉害，打个点滴就好了，叫你不用过去——”

俞驰野盯着他，眉头还是皱着：“中暑？”

“嗯，真的，她说人太多会打扰到她休息，让你别去。”周临一脸认真地点头，把丁佳杏消息里那句“不用来”说得尤其笃定，心里默默给自己捏了一把汗。还好丁佳杏反应快，在回消息的时候把心脏病那三个字瞒得死死的，只说是中暑，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在俞驰野面前圆过去。

俞驰野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周临的手机屏幕上，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周临被他盯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维持着那副“我说的都是真的”的表情。旁边的江沐州也适时地接了一句：“中暑打点滴挺正常的，夏天嘛，画画又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既然她室友让别过去，应该就是真的没事。”

俞驰野终于移开了目光，靠回椅背上。他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他虽然坐下来了，但那口饭像是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始终没有松开。周临和江沐州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再说话。

俞驰野又看了一眼桌面，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屏幕黑着。他想起她刚才在路边弯腰按着胸口的样子，想起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的那个动作，想起赵冉挡在她们面前那道坚决的目光——中暑，真的只是中暑吗？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周临和江沐州的说法都对得上，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他垂下眼，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再追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