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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橘子糖

那颗橘子糖

杨博文第一次见到左奇函,是在五岁那年的夏天

他蹲在巷口的花坛边挖蚂蚁洞,新买的白色背心蹭满了泥,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烧贴。前一天发烧刚退,他妈不准他出门,他趁午睡偷溜了出来

然后一颗橘子糖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哎,你挡住我的路了。"

杨博文回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留着中长发,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嘴角沾着糖渣,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杨博文看了看脚下的蚂蚁洞,又看了看那条窄巷——他明明蹲在最边上,离路中间起码有一尺远。

"我没挡路。"他说。

"我说你挡了你就挡了。"小男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凑近盯着他的退烧贴,"你生病了?"

杨博文往后躲了躲:"关你什么事。"

小男孩咧嘴一笑,右脸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直接怼到杨博文嘴边:"张嘴。"

杨博文下意识张了嘴,橘子糖被塞进来,甜得他眯起眼睛。那是他吃过最甜的糖。

"我叫左奇函,住你家隔壁那栋楼,三楼。"小男孩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叫什么?"

"杨博文。"

"杨博文,"左奇函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的名字比我的好听。以后我罩你,谁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杨博文嚼着橘子糖,心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刚才还在凶他,现在又说要罩他。但他没说话,因为糖确实很好吃。

那天下午,左奇函蹲在花坛边陪他看了两个小时蚂蚁搬家,把自己口袋里的糖全分给了他。最后杨博文他妈找过来,看见脏得像泥猴一样的儿子,又气又笑,刚要骂,左奇函突然从花坛后面冒出来,仰着脸,特别正经地说:"阿姨,是我带他玩的,你不要骂他。"

杨博文他妈愣了一秒,看看这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又看看自家儿子嘴角的糖渣,叹了口气:"行,下次别跑这么远。"

左奇函立刻笑成一朵花,冲杨博文挤眼睛。杨博文被他妈牵走,走出好远回头,看见左奇函还站在巷口朝他挥手,另一只手里捏着最后那颗没舍得吃的草莓糖,冲他晃了晃。

意思是——下次再给你。

那天晚上杨博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他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橘子糖纸,想起左奇函那个小酒窝,忽然觉得发烧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冲到隔壁三楼敲门。左奇函他妈开的门,一个温柔圆润的女人,笑着把他让进去。左奇函正趴在客厅地上拼乐高,看见他眼睛一亮,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自己房间跑。

"你快来看,我昨天拼了个飞船!"

杨博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进了房间,地上果然摆着一艘歪歪扭扭的乐高飞船。左奇函献宝似的指着它:"以后我开这个带你上太空!"

"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杨博文蹲下来戳了戳飞船。

左奇函不服气:"那等我长大了学!学了就带你去!"

两个五岁的小孩蹲在乐高飞船面前,认真地规划着未来的太空旅行。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金色的小路。很多年后杨博文再回想那个早晨,他其实记不清飞船长什么样了,他只记得左奇函说话的时候,右脸颊的酒窝一深一浅,橘子糖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

那是他们相遇的第二天。杨博文五岁,左奇函五岁半,谁也不知道往后二十多年的纠葛,就是从这三颗糖开始的。

左奇函果然说话算话,从那以后,杨博文走到哪儿他都跟着。上小学两人分在一个班,左奇函坐最后一排,杨博文坐第一排。左奇函上课总睡觉,杨博文就偷偷把橡皮擦往后面扔,砸他的脑袋。左奇函被砸醒也不生气,揉揉眼睛冲他笑,嘴巴一张一合做口型:下课等我。杨博文转回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小学三年级,班上一个胖男生抢了杨博文的铅笔盒,举得高高的不还。杨博文个子小,跳起来也够不着,急得眼眶发红。左奇函从教室后面冲过来,二话不说把胖男生推了个趔趄,抢回铅笔盒塞进杨博文怀里,然后转过身,盯着胖男生:"你再碰他东西试试?"

那时候左奇函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板寸头换成碎发,眉骨开始显出少年的棱角,皱着眉头看人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唬人。胖男生被他盯得发怵,嘟囔了两句走了。左奇函回过头,气势一下子散了,蹲下来跟杨博文平视,手忙脚乱地擦他眼角:"你别哭啊,我替你抢回来了。"

"我没哭。"杨博文别开脸,把铅笔盒抱在胸口,"谁让你打架的,老师会骂。"

"骂就骂呗,"左奇函无所谓地耸肩,站起来去够他手里的铅笔盒,拉开拉链看了看,确认里面的钢笔没摔坏,才松口气,"你的笔最贵了,坏了你妈又要说你。"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碎发染成浅褐色,右脸颊那个小酒窝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对他的一切紧张得要命。

那天放学左奇函被老师留下来训话,杨博文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等他,书包抱在怀里,MP3里放着周杰伦的《晴天》。天从澄蓝变橙红,再变成深紫,操场上的喧闹渐渐散了。等到左奇函终于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满头是汗,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白衬衫下摆从校服外套下面翻出来,狼狈又好笑。

"等很久了吧?"左奇函跑过来,在他面前急刹车,弯着腰喘气,"老师太啰嗦了,说我下次再打架就叫家长。"

杨博文站起来,伸手把他翻出来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又把他校服拉链拉到顶,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该。"

左奇函咧着嘴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那你明天还给我带早饭吗?"

"不带。"

"别啊博文,"左奇函跟在他后面走,声音拖得长长的,"你不带早饭我就饿死啦,你忍心吗?"

杨博文不理他,脚步却慢了下来。左奇函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巷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左奇函忽然伸手碰了碰杨博文的手背,又缩回去,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

杨博文没看他,嘴角却翘了一下。

那年他们十岁。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谁也没说破什么,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生根,埋在少年的土壤里,等着一个合适的季节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