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

第七章：旧照

杜城再去画室，是又过了三天。

这次杜城没找理由。他直接去。

他敲门。沈翊开门。

"……杜城。"沈翊说。

"……嗯。"杜城说，"我来看看。"

"……看什么。"沈翊说。

"……看看。"杜城说。

沈翊看了他三秒。

他没问。他让开门，让杜城进来。

——

画室里。

画架上是一张新的画布——空的，还没画。工作台上摊着一些东西：几支笔，一管颜料，还有一摞照片。

那摞照片，不是案子的照片。是旧照片。

杜城走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穿白衬衫，站在一所美术学院的门口。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中年人穿着警服。

杜城看见那个穿警服的中年人，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周师父。年轻时候的周师父。

杜城抬头看沈翊。

"……这是周师父。"杜城说。

"……嗯。"沈翊说，"跟我师父的合影。"

"……你师父。"杜城说。

"……嗯。"沈翊说，"我师父叫陈志远。这是他年轻时候，跟周师父在美院门口的合影。"

杜城看着那张照片。

陈志远——沈翊的师父。周师父的同学。

杜城看了一眼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跟沈翊有几分像。瘦，下颌线锋利。

"……你跟你师父，长得像。"杜城说。

"……嗯。"沈翊说，"我师父是南方人。我跟着他学了五年。"

"……五年。"

"……嗯。"沈翊说，"他教我画像。也教我画人。"

杜城"嗯"了一声。

他翻过第一张，看第二张。

第二张是彩色的。颜色有点发暗。照片上是三个人——陈志远、周师父，还有一个杜城不认识的老人。

"……这是谁。"杜城指那个老人。

"……我师父的师父。"沈翊说，"我师公。"

"……嗯。"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都是旧照片。陈志远不同年龄的样子。有跟周师父的合影，有跟其他人的合影，有陈志远一个人站在画架前的。

杜城一张一张看。

他翻到第七张。

第七张是陈志远一个人，站在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张没画完的画——一张人脸。陈志远握着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停着。

杜城看了那张照片三秒。

"……这张，"杜城说，"他画的是谁。"

沈翊走到杜城身边。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不知道。"沈翊说，"我师父没说。这张照片是他走之后，我在他遗物里找到的。"

"……遗物。"杜城说。

"……嗯。"沈翊说，"我师父三年前走了。"

杜城看了沈翊一眼。

——这是沈翊第一次，在杜城面前说他师父走了。

杜城没接。他看了那张照片三秒。

"……你师父，"杜城说，"画了一辈子人。"

"……嗯。"沈翊说。

"……他最后一张没画完的，"杜城说，"你也不知道画的是谁。"

"……不知道。"沈翊说。

杜城"嗯"了一声。

他没问。但他记住了——

那张没画完的画。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停着。

——

杜城把那摞照片，一张一张翻完。

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沈翊自己的。沈翊大概十八九岁，穿白衬衫——跟他师父年轻时候一样的白衬衫——站在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张画完的画——一张人脸。

杜城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你。"杜城说。

"……嗯。"沈翊说，"我十八。我师父给我拍的。"

"……你画的是谁。"

"……我师父。"沈翊说。

杜城看着那张照片里的画——画上的脸，跟第二张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你画你师父。"杜城说。

"……嗯。"沈翊说，"我画的第一张人像，是我师父。"

杜城"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张照片。

——沈翊十八岁。白衬衫。画架前。画的是他师父。

杜城后颈的汗毛，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周师父在刑警学院门口等他。他记得师父跟他说："城，你来了。"他记得自己跟师父说："师父，我来了。"

——

杜城把照片放回那摞照片的最上面。

"……沈翊。"杜城说。

"嗯。"

"……你师父走了，"杜城说，"你画箱是他留下的。"

"……嗯。"

"……你画箱里的笔，"杜城说，"也是他的？"

"……嗯。"沈翊说，"那支HB，是他用的。我一直用那支。"

杜城"嗯"了一声。

他没接。但他记住了——

那支HB。沈翊一直用。是他师父的。

——

画室门口。

杜城走到门口。他回头。

"……沈翊。"杜城说。

"嗯。"

"……你师父，"杜城说，"他那张没画完的画，画的是谁，你想过吗。"

沈翊看了他三秒。

"……想过。"沈翊说。

"……想出来了吗。"

沈翊没立刻答。

他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完的手——第六章那张，沈翊画自己的手。

他把那张画，搁在工作台上。

他看着那只手。

"……我猜，"沈翊说，"他画的，是他自己。"

杜城看了那张手三秒。

"……为什么。"杜城说。

"……画师画一辈子人，"沈翊说，"最后一张，画自己。"

杜城"嗯"了一声。

他没接。他转身，下楼。

——

楼道里。

杜城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的门。

门开着。沈翊站在工作台边，看着那张手。

杜城看了三秒。

——他第一次，看见了沈翊的过去。

那摞旧照片。陈志远。周师父。沈翊十八岁。白衬衫。

杜城想，原来这人是这么来的。

他原来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