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画室
信息中心比对的结果,是第二天上午出来的。
嫌疑人库里比对出三个相似的——眉骨、眼距、下颌走向都对得上。但三个里只有一个前科是"抢劫伤人",另外两个是"盗窃"和"寻衅滋事"。
杜城把三个的前科照片调出来,摆在桌上。他自己看不出来哪个最像——画像和照片是两回事。画像是铅笔的,照片是彩色的,光线角度都不一样。
杜城给沈翊打电话。
"……沈翊。"杜城说,"比对出三个。你能不能再画一稿,缩小范围。"
"……把三个照片发我。"沈翊说。
"……你来队里。"
"……不用。你来我这儿。"
杜城愣了一下。
"……你家?"杜城说。
"画室。"沈翊说,"我画你那三个照片,得用我的灯。队里的灯不对。"
杜城看了电话一眼。
"……地址。"杜城说。
沈翊报了个地址。城北,老楼,二楼。
——
杜城到画室楼下,是下午两点。
老楼。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改的,楼道里堆着煤球箱子和旧自行车。杜城爬到二楼,楼道尽头一扇木门,门上没门牌,只贴着一张A4纸,纸已经发黄,上面写两个字:沈翊。
杜城站了三秒。
他敲门。
门"咔"地开了。
沈翊站在门后。灰色风衣,袖子卷到肘。他往里让了一步。
"……进来。"沈翊说。
——
画室不大。大概二十平。
一进门是工作台,台上堆着颜料管、调色盘、一摞A4纸。工作台对面是画架,画架上有一张画布——没画完。
杜城进门的时候,眼睛先落在画架上。
那张画布上,是一张风景。铅笔素描。一条河,河边几棵树,树后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天光从画布右上角透进来,落在河面上。
画得很好。但没画完。河面上还缺最后一笔高光。
沈翊看见杜城看那张画。
他没说话。他走到画架前,把那张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
他取画布的动作很轻。他把画布卷起来,卷成筒,走到工作台边,拉开工作台最下面那一层抽屉,把画卷放进去。
抽屉关上,"咔"地一声。
杜城在门口看着。
他没问那张风景画的是哪儿。
但他记住了——那条河,那几棵树,那排低矮的房子。河面上缺的那一笔高光。
——
"……坐。"沈翊说。
画室里只有一把凳子,在画架前。还有一张旧沙发,靠着墙。沙发很短,扶手磨得发亮。
杜城没坐沙发。他站着。
沈翊把那三个嫌疑人的照片,从杜城手里接过来。三张照片,他一张一张看。
看第一张,三秒。第二张,三秒。第三张——
第三张,他看了五秒。
"……这个。"沈翊说,把第三张搁在桌上。
"……你确定?"杜城说。
"眉骨。"沈翊说,"他眉骨比别人高半寸。我画的那张,眉骨就高半寸。"
杜城低头看了一眼第三张照片。
嫌疑人叫王立。三十四岁,前科是五年前的抢劫伤人。
"……我再画一稿。"沈翊说,"按这个照片,把画像细化。"
"……你能画出比照片还细的?"杜城说。
沈翊看了他一眼。
"……照片是死的。"沈翊说,"我能画出他动起来的样子。"
杜城没懂。但他没再问。
沈翊坐到画架前。他换了一张新的A4纸,搁在画板上。
他开始画。
——
杜城站在工作台边看。
沈翊画的时候,不说话。他握笔的姿势还是那样——握在笔的中段偏前,握得紧,像握刀。
他先画轮廓。然后是眉骨。眉骨他画了两遍,第一遍不满意,用橡皮擦了,重画。
杜城看见他擦的时候,手腕很稳。
"……你不怕画错。"杜城说。
沈翊没抬头。
"……画错就擦。"沈翊说,"擦了重画。"
"……画像师都这样?"
"……不是。"沈翊说,"有的画错不擦,将就。"
"……你不将就。"
沈翊笔尖顿了一下。
"……不将就。"他说。
杜城"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他看着沈翊画。
画室很静。窗外的老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沈翊的画板上,也落在沈翊的侧脸上。
杜城看了沈翊的侧脸三秒。
——沈翊画画的侧脸,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沈翊的脸是松的,看什么都像在看不相关的人。画画的时候,他的脸是绷的。下颌线绷,眉心绷,连握笔的手腕都绷。
杜城后颈的汗毛,没动。
但他觉得——这人有意思。
——
沈翊画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停下笔,把画板转过来,让杜城看。
杜城看了一眼。
——那张脸,跟照片上的王立,是同一个人。但又不一样。
照片上的王立,是死的。身份证照,正面,没表情,像块木头。
沈翊画出来的王立,是活的。眉骨高,眼距略宽,下颌走向偏窄——但眼睛里有一层光,像在往出看。像在看你。
"……他平时什么样。"杜城说。
"……你看他眼睛。"沈翊说。
杜城看。
"……他眼睛里这种东西,"沈翊说,"是'我要干什么'的眼神。不是'我在想什么'。是'我要干'。这跟抢劫伤人的前科对得上。"
杜城看了那双眼睛三秒。
他懂了。
——沈翊画的不只是脸。沈翊画的是这个人"要干什么"。
"……你从哪看出来他要干什么。"杜城说。
沈翊看了他一眼。
"……眉骨。"沈翊说,"眉骨高的人,眼神容易显得聚。眼距宽的人,眼神容易显得散。聚和散在一起,就是'我要干什么但还没想清楚'。"
杜城"嗯"了一声。
他不懂画画。但他懂人。沈翊说的这套,他听得懂。
——
"……这一稿,"杜城说,"比照片有用。"
"……嗯。"沈翊说。
"……你画这张,用了四十分钟。"杜城说,"昨天那张,你用了二十分钟。"
"……昨天那张,"沈翊说,"是凭描述。今天这张,是凭照片。凭描述画得快,凭照片画得慢。"
"……为什么。"
"……凭描述,我画我心里的人。"沈翊说,"凭照片,我画照片里的人。照片里的人是死的,我得把他画活。画活比画死慢。"
杜城"嗯"了一声。
他看着沈翊。
——这人有意思。
杜城想。他以为画画的都是手艺人,画完拿钱走人。这个不是。这个是把人画活的。
——
杜城把新画像收进案卷。
"……沈翊。"杜城说。
"嗯。"
"……这案子结了,我请你喝粥。"
沈翊抬头。
"……昨天说的,"沈翊说,"十张画,你请我喝粥。"
"……这是第二张。"杜城说。
"……还差八张。"沈翊说。
"……嗯。"杜城说,"慢慢来。"
沈翊"嗯"了一声。
他把画板上的纸取下来,搁在工作台上。他没立刻送杜城出门。他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管颜料——是白的,钛白。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
杜城看着他。
"……你还在画。"杜城说。
"……那张风景。"沈翊说,"我画完。"
杜城看了一眼工作台最下面那一层抽屉——那张卷起来的风景画,搁在里面。
"……我走了。"杜城说。
"嗯。"
杜城走到门口。他回头。
沈翊已经走到画架前,把一张新的画布搁上去。他从抽屉里把那张卷起来的风景画,取出来,展开,重新搁回画架上。
他拿起笔。
杜城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那张风景画,河面上还缺那一笔高光。
沈翊握着笔,蘸了一点白。
他正要落笔——
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杜城一眼。
"……杜队。"沈翊说。
"……嗯。"
"……你要赶时间,先走。"沈翊说,"我画完这张,得一会儿。"
"……我不急。"杜城说。
沈翊看了他两秒。
他没说话。他转回身,把笔尖落在画布上。
那一笔白,落在河面上。
是高光。
——
杜城在门口又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下楼。
楼道里,老槐的叶子"沙沙"地响。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落在杜城的肩上。
杜城走到楼道口,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画室的窗。
窗里,沈翊的侧影,在画架前。光从他那边透出来。
杜城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刑警队方向走。
——
他没问那张风景画的是哪儿。
但他记住了——那条河,那几棵树,那排低矮的房子。
还有河面上,那一笔刚落下的白。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氛围也拉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