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第七章：医院

杜城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沈翊没走。

他在病床边，支了一张行军床。是蒋峰从队里拿来的。行军床短，沈翊的腿伸不直。但沈翊没说。

他躺在行军床上，没睡。他看着病床上的杜城。

——

第一天。

杜城在睡。麻药没退。

沈翊躺在行军床上，看着杜城。

杜城的右手包扎着。左手也包扎着。

沈翊看着那两只包扎的手。

他想起糖厂那一瞬——陆青的碎玻璃朝杜城右手。杜城没躲。杜城是用右手按住陆青的左手的。

杜城知道自己的右手会被划。

杜城没躲。

——

沈翊翻身。他面对着行军床的墙。

他闭上眼。

他没哭。

他只是把右手——握笔的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他重复了三次。

抖，慢慢停了。

——

第二天。

杜城醒了。

他睁眼，看见沈翊坐在床边。

沈翊没握他的手。沈翊在画。

——

沈翊在A4纸上画。铅笔。HB。

他画的是——杜城的手。

杜城包扎着的右手。

沈翊画了二十分钟。

画完，他看了一眼。

他没签名。

他把那张画，平平地，搁进自己风衣的内袋。

——

杜城看见了。

杜城没问。

"……沈翊。"杜城说。

"嗯。"

"……你画我的手。"杜城说。

"……嗯。"沈翊说。

"……为什么。"杜城说。

沈翊没立刻答。

"……记着。"沈翊说。

"……记什么。"杜城说。

"……记你的手，替我挡的。"沈翊说。

——

杜城没说话。

他看着沈翊。

"……沈翊。"杜城说。

"嗯。"

"……我的手没事。"杜城说。

"……嗯。"

"……两周拆线。"杜城说。

"……嗯。"

"……不影响握枪。"杜城说。

"……嗯。"

"……你的手，"杜城说，"也不影响画。"

"……嗯。"沈翊说。

"……那你就别记着。"杜城说。

——

沈翊看了他三秒。

他没说话。

他把那张画，又从风衣内袋里拿出来。

他没给杜城看。

他把那张画，平平地，搁在病床边的小桌上。

他让那张画，搁在那。

——

杜城没看那张画。

他看着沈翊。

"……沈翊。"杜城说。

"嗯。"

"……你不走了。"杜城说。

"……嗯。"沈翊说。

"……你昨天说过了。"杜城说。

"……嗯。"

"……我今天再说一遍。"杜城说。

"……嗯。"

"……我不走了。"沈翊说。

"……嗯。"杜城说。

——

第三天。

杜城出院。

蒋峰开车。李晗副驾。

杜城和沈翊，后座。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杜城的右手包扎着。沈翊的右手——

沈翊的右手，轻轻搁在杜城的左手边。

没握。

只是搁着。

离杜城的左手，一寸。

——

杜城没动。

他没伸手。

他只是把左手，往沈翊那边，移了半寸。

——

两个人的手，在车后座，挨着。

没握。

只是挨着。

——

车开到画室楼下。

杜城下车。沈翊下车。

杜城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一眼画室的窗。

窗里，灯亮着。

——昨天沈翊走之前开的。今天还亮着。

——

"……沈翊。"杜城说。

"……嗯。"

"……上去。"杜城说。

"……嗯。"

——

两个人上楼。

到画室门口，杜城掏出钥匙。

他开门。

两个人进画室。

——

画室里。

原来那只画箱，还搁在工作台上。

沈翊的新画箱，在另一头。

杜城走到工作台边。他从风衣内袋，拿出——

那张画。沈翊画的杜城包扎着的右手。

杜城把那张画，平平地，搁在画架上。

——

沈翊看见了。

沈翊没说话。

——

杜城看着那张画。

画上是杜城包扎着的右手。

沈翊没签名。

——

"……沈翊。"杜城说。

"嗯。"

"……这张画。"杜城说。

"……嗯。"

"……我留着。"杜城说。

"……嗯。"沈翊说。

"……跟那一笔，搁在一起。"杜城说。

——

沈翊看了他三秒。

他没说话。

他走到工作台最里面的夹层。

他蹲下来。

他把原来那只画箱，从夹层里拿出来。

他打开画箱。

——

画箱里，是空的。

三年前沈翊走的时候，画箱里什么都没留。

——

沈翊看着空的画箱。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他从风衣内袋，拿出——

那张三年前的一笔。第二章他取下来的。第四章杜城收起来的。今天杜城又还给他的。

——不对。那张纸，在杜城风衣内袋里。

沈翊走到杜城面前。

他伸手——

他从杜城风衣内袋，把那张三年前的一笔，拿出来。

杜城没动。

沈翊把那张三年前的一笔，平平地，搁进原来那只画箱。

然后他把今天那张——杜城包扎着的右手——也平平地，搁进原来那只画箱。

两张画。一只画箱。

——

沈翊合上画箱。

他把画箱，平平地，搁回工作台最里面的夹层。

——

他站起来。

他看着杜城。

"……杜城。"沈翊说。

"嗯。"

"……我不走了。"沈翊说。

"……嗯。"杜城说。

"……画箱里，"沈翊说，"是你的。"

"……嗯。"杜城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