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辞秋,出生于1977年9月23日,孤族人,家在西藏墨脱县,不过族里人都叫做"白玛岗","白玛岗"的意思是﹣-"隐秘的莲花"
我的阿妈是孤族族长,名叫:桑吉措,可我从未叫过她阿妈,她也从未叫我一声女儿。就在我7岁时:我发现,我们的族人正在一个一个消失,我9岁那年,族长去世了。
族长去世的前一天带着我完成了"过火"因为族里不叫"继位"叫"过火"。上一任族长的命火要灭的时候,火种必须要交到下一任手里,不能有第三人在场。
选在日落之后的最后一个天光。不是中午,不是夜里,是那种天还没黑透、但山已经暗下来的时分。族里人管这个时间叫"山闭眼之前"。
"过火"的仪式很简单,就三步:
第一步:剃发
桑吉措拿了把旧刀,不是砍她的头,是从她头顶割下一缕头发一一只有一缕,大概小拇指那么粗,割下来的头发不烧,不埋,是塞进一个羊骨做的小筒里,挂在族谱旁边。每一任族长的头发都在那里。我后来数过,一共七缕,桑吉措死后,就剩八缕了。
第二步:饮血
不是谁的血,是桑吉措她自己的。
桑吉措用刀划破自己的掌心,再按在辞秋的额头上,让血沾上去。同时桑吉措要念一段话﹣﹣不是祝福,是警告。
这段话只有族长能听见,我听完之后记了七年,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三步:立誓
我要对着族谱说一句"我愿意"的时候,桑吉措在旁边看着。这是整个仪式里唯一一个有第三个人在的环节一一但桑吉措不看我,她看的是族谱的最后一页,就是那幅画着山洞的图。
她看的时候,表情像在送一个人上路。仪式做完之后,桑吉措没活过那个晚上。不是病死,不是被杀,是"时间到了"。"时间到"之前她与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说了一句:"白玛岗的莲花会再开的",说完她坐在石屋门口,看着天彻底黑下去,然后慢慢倒了下去,像一根燃尽的火柴。我后来想起那一幕,觉得桑吉措其实不是在传位给我。
她是在逃跑。
把火种交出去之后,她就不用再扛了。她可以走了,回到山里去,回到那个她其实一直都在躲的地方。
而我从那天起,成了白玛岗里最后一位狐族族长。
十五岁那年,我和清禾一起下了山,进了墨脱县中学。
清禾分到一班,我也在。两个人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清禾的辫子编得很整齐,我的不编,就这么散着。
老师讲三角函数的时候,清禾在课本底下写单词,我从窗口看山发呆。
山还在,和族谱最后一页画的那个山洞方向一样,只是从学校看过去,山变得很小,像一块可以收进口袋的石头。
第一封情书出现在第五天。
粉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塞在我的课桌抽屉里。我像往常一样上课前打开抽屉拿本子,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书包,没有打开。
清禾看到了,问我:"你不看?"
"看什么?"
"看人家写了什么啊。"
"不知道"
清禾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写单词。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从书包里把那个信封翻出来,用钥匙划开口,扯出里面的纸。
两页:写的都是"你好"。
第一页写了二十七个"你好",第二页写了三十一个,没有别的字。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封情书是给清禾的。
粉色的信封,画了一朵小花。清禾拆开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清禾把信纸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他说我的眼睛像泸沽湖。"
"像什么?"
"泸沽湖。他说他去旅游见过,特别蓝。"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泸沽湖长什么样,也没见过湖。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雅鲁藏布江拐的那个弯。
第三封又是给我的。6
这族长设定好带感啊
不过这次我没拆开,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清禾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你都不看"
"没必要,而且很幼稚。"
"你怎么知道没必要?"
"因为我不会留在这里。"
清禾的手停在半空。信纸还捏在指尖,像一片叶子。
"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过的,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看窗外,山在远处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有人开始在信封上画画,画星星,画月亮,画一只鸟。有人开始用各种颜色的纸,粉色的,蓝色的,带香味的。有人开始把信塞进我的书里、笔袋里、校服口袋里。
清禾每次都帮我拆,拆完了念给我听。
"今天这个说你笑起来好看。"
"我没笑。"
"他说你昨天笑了。"
"我没有。"
"他说你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我不说话了,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脸。
最厚的那封信出现在期中考试前一天,整整七页,蓝色的墨水,字写得很工整。
清禾拆开,念了两句,突然不念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清禾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推给我,"你自己看。",我展开纸。
开头写的是: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问了班上的人,他们说叫辞秋。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像女生的名字。但我听过之后,觉得挺好的。辞别秋天的辞秋。秋天那么难过,你还要跟它告别,那你一定很勇敢。"
我看了很久,把信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空白的,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不。"
然后我想了想,划掉了。
重新写:
"你不懂"
我也不确定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期中考完的那天下午,清禾把我拉到操场上。
操场上没有人,风很大,吹得校旗猎猎响,"你到底怎么想的?"清禾说。
"什么怎么想的?"
"那些信。"
"幼稚”
清禾盯着她:"那你有收着吗?"
"我没有全收着。"
"你那些情书全扔垃圾桶了?"
我挑眉,不扔垃圾桶扔哪?
清禾没在说话。
那天晚上,清禾把书包里所有的信封都倒出来,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