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大学梧桐落了满地枯黄。江七九一身合身学生长衫,短发打理得利落,乍一看是温顺安静的男学生,可眼底藏不住跳脱劲儿,笑起来徐必成感觉阴恻恻的。
二人初识在校内赈灾募捐会。徐必成以大帅府小公子的身份前来筹措流民物资,却被几个守旧校董死死卡着审批。
校董嘴上满口仁义,实则想从中克扣物资中饱私囊。徐必成性子冷淡,不擅长周旋口舌,僵持许久毫无办法。
散会后江七九蹦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给了一套法子:先顺着校董的意思签字,同意他们插手物资清点;登记册一式三份,一份交给校董,另外两份悄悄留存,并且在每一袋救济粮的麻袋内侧,用极淡的颜料做隐秘标记。
若是校董敢暗中调换粮食,后续一旦开箱核验,标记对不上,就能当众把他们贪墨的证据摆上台面。
不光如此,她还提议提前匿名把风声放给本地报社,校董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这招看着退让,实则步步挖坑。徐必成愣了愣,第一次见到这般鲜活跳脱的人,明明一身学生长衫,说起算计的时候眉眼飞扬。
往后课后凉亭闲谈成了常态。徐必成和她聊城外流民、苛捐杂税之苦,他幼年丧母,见惯乱世疾苦,心中装着家国百姓。
江七九听得认真,时不时灵光一闪,蹦出些刁钻损招。
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米面价格,她便提议联合学生分批小额囤货,再假意低价抛售,引诱粮商砸重金收粮,最后集中放仓,直接把粮商的资本套牢。
闲暇时两人也常拌嘴。

“你这脑子,怎么净想这些挖坑的法子,太冒险。”
徐必成倚着亭柱,无奈看着她。江七九晃着手里的梧桐叶,少年声线轻快,还故意拿叶子去戳徐必成的胳膊。
“乱世对付贪心之人,厚道才是最没用的东西。再说,我这叫智取,不是冒险。上次校董事后吃瘪,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想想是不是很爽?”


“爽是爽,可你次次把自己置身事外,总有一次会玩火。”
江七九挑眉,嘴角勾起狡黠的笑。
“放心,我会给自己留后路。”

徐必成心头微沉,只当她随口玩笑,伸手拍开那片一直戳着自己的梧桐叶。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地方军阀打算刺杀大帅,还要截断徐必成筹备的难民粮道。
探子查到徐必成最信任这位“江姓学生”,便设下圈套,散播谣言,诬陷江七九是敌方眼线。
抓捕江七九,一来能扰乱徐必成心神,二来拿她做人质,胁迫徐必成停下粮草输送。抓捕令下达的夜晚,大雨倾盆,石板路上水花四溅。
徐必成冒雨赶往学校凉亭,想把江七九带去大帅府密道暂避。
江七九已经等在那里,长衫边角被雨水打湿,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倒还在复盘计划。
“他们抓我,目标根本不是我,是城外那批过冬粮食。”

江七九语速轻快,条理清晰。
“我要是躲进密道,他们就会直接宣称大帅府包庇奸细,顺势出兵拦截粮车。几千难民熬不过这个冬天。”

徐必成眉头紧锁。

“那也不能让你去。”
“别急,我早就挖好坑等着他们了。”

“我主动跟他们走,审讯的时候,故意吐露假情报,说粮草走西山小道。我还会故意留下零碎线索,引导他们把主力部队调去山谷。那地方两边全是山,易守难攻,他们大队人马扎进去,短时间根本撤不出来,自然没空去拦真正走平原的粮队。”

她顿了顿,笑意里藏着狠劲。
“我还留了后手,等他们耗费人力物力查到山谷,才会反应过来被骗。等他们回头,粮草早就送到难民手里了。”

徐必成心口像被重物压住。他看得懂全盘局势,却拦不住江七九。
她性子跳脱,一旦打定主意,谁都劝不动。家国大义和心底牵挂,在这一刻狠狠撕扯着他。

“没有别的路吗?”
“没有啦。”

江七九轻轻耸肩,还是那副活泼模样。
“这局划算,用我一个,换几千人的活路。”

江七九没有反抗,跟着前来抓捕的士兵离开,清瘦背影融进茫茫雨幕。徐必成站在大雨里,拳头攥得发白,冷雨浸透衣衫。
审讯室里,江七九按着计划,绘声绘色编造情报,一层一层误导敌军。
敌军耗费大量兵力奔赴山谷,才发现是空局。
消息传到大帅府时,徐必成正在核对救济难民的粮草清单,手中的毛笔 “啪嗒” 掉落在纸面上。
战局顺着江七九布下的陷阱推进,敌军截粮的阴谋彻底破产,城外数千难民顺利拿到过冬粮食。
徐必成守住了他一心想护的百姓山河,可那个跳脱狡黠、满肚子损招的 “少年”,永远留在了这场乱世博弈里。
又是一年秋日,梧桐黄叶铺满校园凉亭。
徐必成独自站在这里,指尖捏着半片干枯梧桐叶。
山河暂安,百姓得庇,可这世间,再也见不到那个说起计谋时眼睛发亮的江七九。
秋风卷落叶擦过脚边,寂然无声。
乱世之中,家国与私情,终究不能两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