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花

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工整又刺眼。

四月的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卷着细碎的梧桐花，也吹得榜单边角轻轻翻动。

周蔓站在人群末尾，指尖微微发凉，目光一寸寸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从靠前的名次一路往下，直到在中下游的位置堪堪锁定自己的名字。

刺眼的落差感瞬间裹住了她。

这半个学期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熬夜刷题、整理错题本、课间追着老师问问题，可成绩还是断崖式下滑。周围同学三三两两欢呼着议论分数，有人进步雀跃，有人平稳如常，只有她，是狼狈的掉队者。

心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失落与窘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躲开这片喧闹的人群。

"哟，周大学霸，咋站这儿呢？"

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

周蔓回头，看到陈昊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用吸管戳着，一脸笑嘻嘻的样子。

他看到她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笑，挠了挠头："那个……考砸了？"

周蔓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藏不住的沮丧："退步好多。"

"害，这有啥，"陈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隔绝了身后嘈杂的人群，"一次而已，又不是高考，下次肯定能考好。"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会讲大道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却莫名让周蔓心里好受了一点。

"别耷拉着脸了，"陈昊看着她低落的模样，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给，冰的，解解渴。"

周蔓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再去买一瓶，"陈昊摆摆手，"小卖部就在旁边，两分钟的事。"

周蔓接过可乐，冰的，握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陈昊。"她说。

"客气啥，"陈昊笑了，"有不会的题问我啊，虽然我地理没你好，但我数学还是可以的。"是的，陈昊的数学是班级前五，数学老师也曾让他当课代表，但被陈昊给拒绝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当课代表的料。

周蔓被他逗笑了，低落的情绪散去大半。

两人又随意说了两句，上课铃声响起，才并肩往教室走去。

第一节课下课，刘老师的课代表过来叫人："刘老师说，帮扶小组的成员去办公室一趟。"

周蔓的心又沉了一下。

帮扶小组是开学的时候分的，六个人一组，各科老师带着一起查漏补缺。她跟林江恒在同一个组。

她站起来，往办公室走。林江恒也在，走在她前面，背影清瘦，步子不快不慢。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加上他们俩，一共六个人。

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成绩单，脸色比平时严肃几分。

"都坐吧。"刘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六个人围着办公桌坐下。周蔓坐在林江恒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敢抬头。

她知道自己这次考得差，刘老师肯定要说她。

"这次期中考试，你们几个的成绩都有波动，"刘老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有的进步很大，有的退步明显。我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聊聊，找找原因，下次考好。"

她顿了顿，开始一个一个地说。

先说了进步的，然后说了退步的。

"周蔓，"刘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次退步了八名，地理和数学都没考好，尤其是地理，你还是地理课代表，这样的成绩说不过去。"

周蔓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点头，可头低着，点不了。她只好抬起头，看着刘老师，小声说："我知道了，老师。"

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跟对面的林江恒对上了。

他正看着她。

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就是那么一眼，周蔓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脸更红了，耳朵尖也热了。

刘老师继续说："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上课有时候走神，作业也不如以前认真了。自己找找原因，调整过来，下次考好。"

"嗯。"周蔓低着头，声音很小。

她不敢再抬头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

林江恒已经不看她了，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周蔓的心跳，这才慢慢落了回去。

可心里，却还是有点难堪。

被老师批评的时候，他就在对面，听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学习都搞不好，还在他面前出了丑。

刘老师又说了其他几个人，然后说了说帮扶小组的任务，就让他们走了。

从办公室出来，周蔓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脚步很慢。

林江恒走在她前面，跟另一个男生说着话，声音淡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刚才那个对视，他是不是觉得她很丢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开，快步往教室走。

周蔓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陈昊。

他坐在第一排，正转过头，盯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跟她对上了，然后他赶紧转回去，假装在看书。

可周蔓知道，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她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洞里，低着头，没说话。

陈昊用余光看了她好几眼，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地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周蔓拿出课本，想认真听，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老师讲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办公室里刘老师的话，还有林江恒那个淡淡的眼神。

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想法甩开，可越甩，越乱。

突然，一个小纸团飞到她桌上。

周蔓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陈昊的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笑脸："别难过，一次考砸不算啥，你可是周大学霸，下次肯定能考好。对了，我桌洞里有草莓饼干，下课给你。"

周蔓看着纸条，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陈昊一眼，他正假装认真听讲，可耳朵尖红红的。

周蔓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心里暖暖的。陈昊就是这样，即使是上课，只要看到周蔓分神就会趁老师不注意飞过来一个纸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下课之后，陈昊果然从桌洞里掏出一袋草莓饼干，放在她桌上。

"给，"他笑得一脸灿烂，"我妈昨天刚烤的，可好吃了。"

"谢谢。"周蔓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客气啥，"陈昊挠挠头，"那个……老师说你了？"

"嗯。"周蔓点点头，没多说。

"没事，"陈昊摆摆手，"一次而已，下次肯定能考好，我相信你。"

周蔓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他总是这样，在她难过的时候，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关心她，不让她有压力。

"谢谢你，陈昊。"她说。

"客气啥，"陈昊笑了，"好朋友嘛。"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闹哄哄地往外走。

周蔓没动，她坐在座位上，拿出试卷，想把错题再看一遍。

沈亦禾收拾好书包，走过来，轻声问："周蔓，你不走吗？"

"我等一会再走，"周蔓笑了笑，"你先走吧。"

"那我先走了，"沈亦禾点点头，"别太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嗯。"

沈亦禾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没剩几个了。

陈昊坐在座位上，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时不时看周蔓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来，说："那啥……我先走了啊，你也别太晚了，回家注意安全。"

"嗯，"周蔓抬头，笑了笑，"你也是。"

"那我走了。"陈昊挥了挥手，往教室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蔓正低头看试卷，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周蔓一个人。

她看着试卷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改，可改着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退步了。

明明想好好学习，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改错题。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窗外有人。

她抬头，看向窗外。

林江恒站在走廊上，正往教室里看。

他应该是回来拿东西的，看到教室里还有人，就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周蔓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试卷，可耳朵尖已经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抬头，窗外已经没人了。

林江恒走了。

周蔓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是在看她吗？

还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个对视，让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

周末，周蔓去了奶奶家。

奶奶家在老城区，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子里种满了花。四月份，月季开了，蔷薇也开了，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爬满了院墙，风一吹，花香飘得满院都是。

周蔓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帮奶奶择菜，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择了一会儿，她看着满院的花，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蔷薇花墙自拍了几张。阳光洒在她脸上，花开得正艳，她笑了笑，拍了几张，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存进相册里。

"臭美。"奶奶笑着说。

"花开得这么好看，不拍可惜了。"周蔓也笑了。

"蔓蔓，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啊？"奶奶一边择菜一边问。

"还行，"周蔓笑了笑，没说退步的事，"下次肯定能考好。"

"那就好，"奶奶点点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嗯。"

择着择着，奶奶忽然说："哎呀，酱油没了，蔓蔓你去小卖部买瓶酱油去，就在巷子口那家。"

"好。"周蔓放下手里的菜，洗了手，接过奶奶递过来的钱和空瓶子，往外走。

她走出巷子，刚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两个人。

陈昊和陈越。

他们正往这边走，陈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陈越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很温柔。

"周蔓？"陈昊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干嘛去？"

"我奶奶让我出来打瓶酱油，"周蔓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你们呢？"

"去我奶奶家，"陈昊指了指身后的巷子，"给她送点水果。"

"嗯。"周蔓点点头。

陈越走过来，笑着说："又见面了，周蔓。"

"姐姐好。"周蔓礼貌地打招呼。

"快去吧，别耽误奶奶炒菜，"陈越笑了笑，"有空一起玩。"

"好，"周蔓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姐姐再见，陈昊再见。"

"再见。"陈昊挥了挥手。

周蔓转身走了，手里拿着空瓶子，脚步轻快，很快就走到了小卖部。

陈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着。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行了，别站着了，走吧。"陈越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嗯。"陈昊挠了挠头，跟着姐姐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蔓走的那个方向。

小卖部的门口，周蔓正拿着酱油瓶往外走，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陈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陈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可他没说，只是把那点酸涩，悄悄咽了回去。

到了陈昊奶奶家，陈越把水果放下，洗了手，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陈昊。

陈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姐，你老看我干嘛？"

陈越笑了笑，直接问："你喜欢你们班那个周蔓吧？"

陈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姐你别瞎说，我们就是好朋友。"

"好朋友？"陈越挑了挑眉，"好朋友你看着人家背影看那么久？好朋友人家走了你还回头看？"

陈昊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挠了挠头，没说话。

"别装了，"陈越说，"我是你姐，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陈昊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嗯，我喜欢她。"

"多久了？"

"挺久了，"陈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是她第一次给我讲地理题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我也记不清了。"

"表白了吗？"

陈昊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她有喜欢的人了。"陈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陈越看着弟弟，心里微微一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昊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笑得有点无奈："还能怎么办，陪着呗，能看着她开心就挺好的。"

"你傻不傻？"陈越有点生气，"她喜欢别人，你还陪着她，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陈昊说，"我就是想对她好，哪怕她只把我当朋友，哪怕到最后她跟别人在一起了，我至少还能笑着说一句祝你幸福。"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了。

"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吸了吸鼻子，"你想说别委屈自己，该争取就争取，该放手就放手。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对她好，控制不住想看到她笑，控制不住……喜欢她。"

陈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手。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陈昊继续说，声音有点抖，"我也知道，到最后她肯定会跟别人在一起。可我就是想，在她还没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多陪她一天，多对她好一天。这样，以后想起来，至少不会后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越看着弟弟，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他，在他难过的时候，给他一个肩膀。

"行了，"陈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晚上姐请你吃好吃的。"

"好。"陈昊笑了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院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可陈昊的心里，却还是酸酸的。

回到家，陈昊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翻到跟周蔓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大部分都是他在说，她只回几个字。

"在吗？"

"嗯。"

"今天地理作业写了吗？"

"写了。"

"这道题怎么做？"

"选B。"

"周末出来玩吗？"

"不了，要复习。"

他看着这些聊天记录，笑了笑，又有点心酸。

他说了那么多话，她只回了那么几个字。

可他还是舍不得删。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手机上。

陈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拿起手机，给周蔓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在巷口碰到你，挺巧的。对了，草莓饼干好吃吗？我妈说下次再烤给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周蔓回了："挺好吃的，替我谢谢阿姨。"

就这几个字。

可陈昊看着，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手机抱在怀里，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又坐起来，给她回："好嘞，我跟我妈说。"

发完之后，他又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才放下。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

他知道，到最后她会跟别人在一起。

可他还是放不下。

能这样陪着她，就挺好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