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前的抉择

体测落幕之后，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一天天平缓地流过去。

冬日的岱州一中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早读时窗玻璃上凝着的薄雾、课间走廊里捧着热水杯缩着脖子的身影、还有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后红通通的鼻尖。周蔓是走读生，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吃一碗妈妈热好的粥，背着书包骑车上学；早读、上课、食堂、晚自习，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和顾书遥一起走到校门口，在路边买串烤肠，然后在岔路口挥手说再见，骑车回家。

安稳，平淡，却让人安心。

顾书遥也是走读生，两人自从跑操那天熟了之后，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在放学路上分享耳机里的歌，一起在晚自习后买烤肠，周末还会约着一起去书店写作业。周蔓话少，顾书遥话多，两人凑在一起，倒是刚刚好。

班里许若桐过生日，正好赶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许若桐就转过头来，压着声音招呼："走了走了，学校旁边那家'甜巷'蛋糕店，我请大家吃蛋糕！"

周蔓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顾书遥已经一把拉起她的手："走啦走啦，沾沾寿星的光！"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校门口走。周五下午的校园总是格外热闹，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涌，蓝白色的校服汇成一条流动的河，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地响，混着说笑声，是独属于放学时分的鲜活。

"甜巷"就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推开门却暖烘烘的，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蛋糕和面包，空气里飘着奶油和黄油的甜香。寿星点了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又给每个人点了一杯热奶茶，几个人围坐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吵吵闹闹地拆蛋糕盒。

"快拍快拍！"顾书遥举着手机，凑到蛋糕上方找角度，"等会儿切了就不好看了！"

许若桐笑着摆手："拍什么呀，赶紧吃。"

"不行不行，仪式感得有！"顾书遥蹲在椅子上，手机举得老高，"来，大家都看镜头！周蔓你往这边来点，别躲那么远！"

周蔓被拉到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几个人挤在一起，脑袋凑成一团，顾书遥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暖黄的灯光、奶油蛋糕、几张青涩的笑脸，全都定格在了手机屏幕里。

"发朋友圈发朋友圈！"有人起哄。

许若桐红着脸摆手："别发别发，太丑了。"

"不丑不丑，"顾书遥已经低头编辑好了，配文是"今天沾寿星的光，蛋糕超甜！祝同学生日快乐🎂"，定位是"甜巷蛋糕店"，点了发送，"好了，发完了，你们赶紧点赞评论！"

几个人笑着闹着，分吃蛋糕，小口喝着热奶茶。有人把奶油抹到了寿星脸上，寿星笑着追着打；有人讲起初中时的糗事，逗得大家笑成一团；顾书遥吃得嘴角沾了点奶油，自己还不知道，周蔓笑着指了指嘴角，她愣了一下，慌忙用手背去擦，反而抹得更花了。

周蔓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某个角落软软的。

她偷偷拿出手机，对着蛋糕拍了一张，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进了相册里。相册里大部分是课本笔记和作业的照片，这张暖黄色的蛋糕照片夹在中间，像一小块偷偷藏起来的糖。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拥有安稳、温柔的小团体。从前独行的孤单、无人相伴的落寞，在朋友细碎的陪伴与笑语里，被一点点抚平，一点点温暖填满。

某个课间，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出去跑操，座位之间难得安静。顾书遥悄悄坐到周蔓旁边，怀里捧着一束五颜六色手工折的纸花。

她把纸花轻轻放到周蔓的桌面上，声音软软的："周蔓，这个是我空闲的时候折的，送给你。"

周蔓一愣，低头望着桌上一朵朵精致的纸花，有些意外："给我的吗？谢谢你，真的很好看。"

"我看你平时常常一个人，"顾书遥眼底带着真诚，"虽然现在咱们一起玩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这些花虽然不值钱，但是我一朵一朵折的，你放在笔袋里，看到的时候就能想起有人在意你。"

周蔓满心暖意，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花瓣——纸张被折出棱角，却又带着手工特有的温度。她拿出手机，对着纸花拍了一张，然后郑重地把纸花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小声回应："我很喜欢，明天我也准备个小礼物回送给你。"

顾书遥摆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用不用，你开心就好。"

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语，只有默默珍惜、彼此温柔相待的真心。

冬意渐浓，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年级里渐渐开始流传分班的消息。

最开始只是课间有人随口提一句"听说咱们这届要提前分班"，后来越传越真，连放学路上都飘着"你选文还是选理"的低语。年级大群里更是天天有人讨论，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周蔓骑车回家的路上偶尔翻一翻，看着那些或焦虑或兴奋的文字，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按照学校惯例，高一上学期期末前会进行分班，真正的调班、重新组合班级，可能就在这几周内落地。

可即便只是"可能"，也足够让人心慌了。

周蔓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她喜欢文字，喜欢语文课上那些古诗词里的意境，喜欢在日记本上写下零零碎碎的感受，喜欢顾书遥送她纸花时她说的那句"看到的时候就能想起有人在意你"。文字对她来说，不只是科目，是出口，是安放情绪的地方。

可她不敢说。

某个周二的晚上，晚饭时桌上的气氛比平时凝重。周建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听你说学校要考虑分班了，你心里怎么打算？"

苏慧放下筷子，也看向她。

周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低声回答："我……我会偏向文科一点，我喜欢看书写东西。"

苏慧皱了皱眉："文科以后出路窄，还是理科稳妥，高考选择也多。你看你表哥，学的计算机，现在工资多高。"

"可我对理化实在提不起兴趣。"周蔓的声音很轻，没有顶撞，只是如实说出内心的想法。

周建明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我们不是要逼你，这是为了你好。选理科，踏踏实实高考，才是最安稳的路。你性格又内向，以后学个技术，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新闻，声音不大，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蔓垂着眼帘，不再争辩。

她没有激烈辩驳，只是默默听着家人的期许与安排，将自己偏爱文科、眷恋文字的执念悄悄收好，暗自珍藏。

她知道，距离真正抉择也许没有多少时日了。可她还想再等等，再想想，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斟酌、慢慢坚定本心。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在日记本上写了满满一页。写完之后，把日记本锁进书桌抽屉最里面，像是锁住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心事沉沉萦绕了几日。最终她还是选择学文。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周一早上，周蔓是被妈妈的声音叫醒的。

"蔓蔓，下雪了！快起来看，好大的雪！"

周蔓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裹着被子挪到窗边。掀开窗帘的那一刻，满目纯白撞入眼帘。

期盼了许久的初雪洋洋洒洒，温柔落满街道、落满校园、落满整座岱州城。天地素净洁白，清冷又浪漫，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白色绒布，将世间所有的嘈杂与烦闷都轻轻盖住了。

周蔓静静立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缓缓飘落。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她抬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心底却柔软又安宁。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雪景拍了一张，发给顾书遥："下雪了。"

没过两秒，顾书遥的消息就弹了回来："我看到啦！今天路上慢点，骑车别太急！课间我请你喝热奶茶！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据说芋泥波波超好喝！"

周蔓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她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开学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日子，她背着书包走进岱州一中十七班，坐在第一排靠讲台的位置，紧张得耳尖发烫。那时候她不知道，几个月后自己会有一群一起吃蛋糕的朋友，会收到一束手工折的纸花，会在某个飘雪的清晨，因为一条热奶茶的消息而嘴角上扬。

她也不知道，这场雪落过之后，旧时序即将落幕，新轨迹即将悄然开启。

上午第二节课间，年级大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年级主任发的："各位同学，本周五下午将宣布分班结果，请及时查看信息！"

消息一发，群里瞬间炸了锅，各种表情和消息疯狂往上跳。周蔓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期待，有点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隐隐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在这个冬天之后，悄悄改变了。

等到冬日终结、春日重启，分班的钟声便会轰然敲响，所有人的青春轨迹彻底重新洗牌。

那张曾被她认真批改过、写着林江恒名字的答题卡，那个曾在操场遥遥奔跑、陌生耀眼的少年，终将褪去人海的距离，一步步，真正走进她平平无奇、寡淡安静的青春里。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落……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铺垫的内容会偏多，主要是在铺垫人物的心境与伏笔。很多小伙伴都在期待周蔓和林江恒的相遇，从第六章开始，故事节奏会加快✨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我们下一章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