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食堂

谢渺一直练到手指发僵才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训练室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镜的连招他重复了将近四十遍，最后一遍的时候位移终于准了，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草里，连身位都没有偏出那个他预设的落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停住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把耳机摘下来，世界重新灌入声音——走廊里有人大声说笑，远处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动，还有一阵浓烈的饭菜香从门缝里钻进来。

肚子叫了一声。

谢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下，他太久没动了。推开门往外走，走廊尽头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拐个弯就看到一个不大的食堂，七八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子上摆着不锈钢餐盘，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正围着打饭的窗口排队。

小寒排在第三个，手里端着盘子冲他招手："谢渺！这边！"

谢渺走过去的时候，周围几个人都在看他。目光不重，但密，像细针一样扎过来。他感觉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从那些零碎的眼风里能读出一层意思——这个人就是林教练单独留下的那个。

他没看回去。径直走到窗口，里面的大姐递给他一个餐盘，土豆炖牛肉、清炒油麦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谢渺端着盘子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寒端着盘子跟过来坐他对面。

"你刚才练什么呢？我听那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还以为谁在砸电脑。"小寒一边扒饭一边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干净。

"镜。"

"镜？"小寒瞪大眼睛，"那个难度最高那一套？飞雷神？"

谢渺夹了一口饭："嗯。"

"你练成了？"

谢渺想了想："快了。"

小寒啧了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我到现在连镜的大招换位都按不明白，一换就晕头转向，跟坐过山车似的。你呢，你练多久了？"

"两个月。"

"才两个月？"小寒筷子顿住了，"哥们儿你认真的？我听说飞雷神那套操作，职业选手都得好几个月才能稳定打出来。你两个月就到'快了'的地步了？"

谢渺没接话。他低头喝汤，汤碗挡了一半脸，只露出鼻尖和额头。小寒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你话少，我懂了。以后咱俩交流就是我一个人说，你点头摇头，成不？"

谢渺点了下头。

小寒笑得更欢了："我靠，你还真点头啊。"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青训基地一共四十来个人，分两批吃饭，谢渺这一批是A组，坐满了两张长桌。他注意到有人端着盘子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看一眼他的餐盘，好像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别在意，"小寒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含糊不清地说，"他们都是看今天下午训练赛名单的。有人听说你一个刚来的就打首发打野，不服气呗。"

谢渺抬头："你怎么知道名单？"

"你猜。"小寒拿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食堂嘛，啥消息传得都快。我刚排队的时候就听后面那俩说了——KSG青训一队今天下午两点过来打训练赛，RNG这边的首发打野写的是你。教练组都没说为什么换人。"

谢渺放下筷子。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没什么味道了。

"他俩是谁？"

"谁？"

"后面那俩。"

小寒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瞟了一眼，低声说："穿黑衣服那个叫秦峤，二队打野，一直想上一队。旁边那个是他室友，辅助。他俩刚才话里话外都挺酸的，说你是林教练从外面直接塞进来的。"

谢渺没说话。他低头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然后把餐盘端起来走向回收口。经过那两个人的桌子时他没转头，但他听到了其中一个人——应该是秦峤——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

"下午要是输了，看看谁背锅。"

谢渺的脚步没停。他把餐盘放好，转身往外走，走出食堂门的时候手指又蜷了一下，但这次不是紧张。

是攥紧。

他回到训练室的时候里面空了，电脑还亮着，他刚才练的那局训练模式还在结算界面。他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距离下午两点的训练赛还有一个小时。他打开自定义房间，选了镜，再次进入训练模式。

这一次他没练连招。他打开小地图，把视野拉到全图，然后开始模拟比赛节奏——蓝开还是红开？第一波抓哪一路？对面打野的习惯是什么？他翻出手机备忘录，里面存着昨晚在火车上写的赛前笔记，对手是KSG青训一队，打野ID叫"七夜"，他之前没遇到过，但昨天查了七夜的巅峰赛数据，打野英雄池偏刺客，蓝领野很少拿，前期喜欢入侵红区。

谢渺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关上手机，闭了会儿眼。

十二点五十五分。训练室门被推开了。

林岚走进来，身后跟着秦峤，还有一个高个子的中单和那个辅助。秦峤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谢渺，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的训练模式画面掠过，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林岚站到房间中间，拍了两下手："都到了。下午这场训练赛，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输赢，把你们平时的东西打出来。KSG那边会录像，我也会录像。打的不是这一场，是你们能不能进选秀池。"

秦峤突然开口了："教练，我想问一句。"

"说。"

"谢渺今天才刚到基地，跟队里人连配合都没练过，打训练赛是不是不太合适？"

林岚看了秦峤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是没在看一样东西一样在看一个人。然后他说："你二队训练赛打了四场，赢了零场，败方MVP一次，你觉得谁更不合适？"

秦峤的脸白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岚转向谢渺："你有问题吗？"

谢渺摇头。

"好，一点四十五分热身，两点准时开。对面来的人我不管是谁，你们打你们的。"林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侧过脸，"对了，你们这一场要是赢了，晚上我请吃火锅。输了，没有。"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秦峤走到最里面那台电脑坐下，把键盘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高个子中单和辅助对视一眼，各自坐下没出声。小寒这时候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拎着奶茶晃了晃："我还能坐这儿不？"

谢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打野？"

"我发育路的，坐你旁边不碍事吧？"小寒不等他回答就溜进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我给你当啦啦队。"

谢渺没理他，把耳机戴好，打开自定义房间开始选人。

一点四十五分。训练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工作人员搬进来一台显示大屏，接上了对面KSG青训一队的视角。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谢渺看到了对面五个人的ID——其中一个是和他一样的字母ID，写着"WUYAN"。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小寒。

小寒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卧槽？赵昊宇不是对抗路的吗？他下午不是打KSG训练赛？合着就是这场？"

谢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对话框里赵昊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那几句："打啊，KSG的，怎么了？"

"没事。"

这两个字是谢渺发的。

他现在知道对面那个"WUYAN"是谁了。

耳机里传来林岚的声音，从语音频道里放出来："所有人就位。倒计时三分钟。谢渺，你蓝开还是红开，跟队友说一声，别自己闷着。"

谢渺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出去的时候有点紧，但下一句就稳了："蓝开。林越，你一级帮我卡一下河道视野。对面打野七夜喜欢反红，胖胖你插个眼在红区草里。"

语音频道里没有人回。过了两秒，那个高个子中单——林越——的声音响起来："行。"

辅助胖胖跟着嗯了一声。

谢渺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

屏幕上倒计时数字在跳：3、2、1。

游戏加载的画面跳出来，他的英雄"镜"站在泉水里，对面打野的头像亮着——是兰陵王，七夜的招牌英雄。而在对抗路的位置上，赵昊宇选了花木兰。

谢渺看着那个头像，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操控镜走出泉水，头也不回地往蓝区走去。

对面训练室里，赵昊宇把手腕上的皮筋摘下来咬在嘴里，盯着加载界面里那个"RNG.M.Miao"的ID，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巧了。"

—The author has something to 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