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洛阳的暑气蒸腾。
景华宫院中的栀子花已经落了大半,青萝换上了几盆新开的木槿,淡紫色的花朵在烈日下微微卷着边,却依然倔强地开着。李长安坐在窗边的凉榻上,怀中抱着杨安,正看着他攥着一片木槿花瓣往嘴里塞。小家伙已经十个月了,扶着东西能稳稳地站上好一会儿,偶尔还能松开手迈出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回去,咯咯笑个不停。
她今日要回一趟甘露殿。前几日回去时,母后说想把给安儿做的虎头鞋亲自送来,顺便看看景华宫的样子。李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她知道母后想看看她在隋朝的家,想看看这座她生活了快两年的宫殿,想看看她每日走过的那条宫道、坐过的那张榻、院子里那几棵她亲手浇过水的树。她理解这种心情。如果有一天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安儿在那里安了家,她也想去看一看。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次来的不止母后一个人。
李长安穿过时光之门,走进甘露殿时,殿中比往常热闹了些。长孙皇后坐在窗边的榻上,正和身旁一个年轻妇人说着话。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杨广相似的轮廓。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宫装,头发挽成端正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素净而雅致。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眉目清朗,英气勃勃。他正低着头听母亲和皇祖母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姿态恭敬而从容。
李长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认出了那个妇人。杨妃。她三哥李恪的母妃,杨广的女儿。她也认出了那个少年。李恪。她的三哥,十八岁的李恪。他在史书上被记载为“英果类我”,父皇曾说他最像自己。她在大唐时见过三哥许多次,但从未见过十八岁的他。眼前的少年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肩背还没有完全长开,眉目间却已经有了几分后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的模样。
长孙皇后看到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长安,过来。你三哥和杨妃今日也来了。”
李长安走过去,向母后行了一礼,又向杨妃行了一礼。杨妃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还礼,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复杂。李长安知道,杨妃一定已经知道了她的事——知道她去了大隋,知道她嫁给了杨广,知道她有了一个叫杨安的孩子。但杨妃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李恪走上前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无忧妹妹。”
李长安抬头看他,他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父皇的影子——那份英气,那种自信,那种与生俱来的锐利。她弯起嘴角,轻声唤了一句:“三哥。”
长孙皇后在一旁说:“杨妃想去看看景华宫。长安,你带她和你三哥去一趟吧。母后今日就不去了,椒房殿中还有些事要处理。”
李长安点头应下。她伸出手,杨妃轻轻握住她的手。李长安闭上眼睛,凝神引导杨妃和李恪进入空间。片刻后,三人一同站在了仙桃林深处,面前是那扇莹白的时光之门。
杨妃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李长安看不太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这扇门,通向我父皇?”
“嗯。”李长安点头,“门的那一边,是景华宫。父皇就在那里。”
杨妃没有再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牵着李恪的手,跟在李长安身后,一同迈步走了进去。
景华宫中,杨广正坐在窗边的凉榻上,抱着杨安逗他玩。小家伙正攥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他一手。他低头由着他啃,偶尔轻轻抽出来,用帕子擦一擦,然后又递回去。殿中很安静,只有杨安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和窗外传来的蝉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李长安正走进殿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年。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他相似的轮廓。那少年十七八岁,身形修长,眉目清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
杨广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杨安,然后将孩子放在榻上,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妇人脸上,停了很久。他认出了她。那是他的女儿。他有很多女儿,但这个女儿他记得很清楚。她是南阳公主的妹妹,是他还在位时嫁出去的女儿之一。她嫁给了谁,他记不清了。但她那张脸,他认得。
杨妃站在殿中,看着那个站起身来的人。她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大业年间的事,很多都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他是个威严的父皇,很少笑,很少陪她玩。后来她嫁了人,离开了洛阳,再后来大隋亡了,她成了大唐的杨妃。那些属于大隋的记忆,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晕开了,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眉目间多了几分疲惫和倦怠。她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杨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而沙哑:“你来了。”
杨妃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大隋和大唐,隔着那些回不去的年月。
李恪站在母亲身旁,看着那个站在殿中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面容清癯而威严。他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杨妃,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母妃,他是外公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杨妃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停住了。她转头看向杨广,他的目光正落在李恪身上,沉而静。杨妃深吸一口气,轻声回答:“是。他是你外公。”
李恪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看着杨广,目光坦荡而明亮。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躲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成的树,挺拔而安静。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少年身上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那份锐气,那种自信。但更多的,是李世民的东西。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亲手终结了大隋的唐皇。
“李恪。”杨广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李恪微微颔首:“外公。”
杨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长得像你父皇。”
李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杨广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在榻边坐下,将榻上爬来爬去的杨安抱了起来。小家伙正攥着一片木槿花瓣,看到父皇便咧嘴笑,伸手去够他的下巴。杨广低头由着他够,目光却落在杨妃和李恪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李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走到杨妃身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杨妃的手微微发凉,指尖却在轻轻颤抖。李长安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过了许久,杨妃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父皇这些年,过得好吗?”
杨广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怀中的杨安正攥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儿子,然后回答:“还行。”
杨妃没有再追问。她走到榻边,在杨广对面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李恪也走了过来,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小表弟,嘴角微微弯起。杨广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怀中的杨安递给了杨妃。
“抱抱他。”他说。
杨妃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杨安被母妃抱在怀里,也不认生,歪了歪头,往她胸口蹭了蹭。杨妃低头看着他的小脸,嘴角缓缓弯了起来。李恪站在一旁,伸手轻轻碰了碰小表弟的脸,杨安立刻攥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李恪被逗笑了,轻声说:“好大的力气。”
杨广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杨妃抱着杨安的手上,落在李恪被攥住的手指上,落在这座景华宫中所有属于“家”的东西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1
蹲蹲后续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