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姥家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木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裤渗上来,她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快手界面停在《关山酒》那个2分24秒的教学视频上。封面图里那个穿练功服的人做着右脚点地、手臂延伸、身体侧提的动作,头发扎成高马尾,背景是单色中国的镜子。她没按播放。她只是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她试着在脑子里跟着做一遍——右脚点地,重心移过去,手臂从身侧划上来,延伸,身体侧提。她的膝盖记得这个动作,膝盖上那层旧淤青也记得。但她的身体今天不想动。不是不想跳,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今天周六。
她昨天晚上周五回来的。放学之后,书包没来得及放就先被妈妈吼了一顿——"今天能做的事为什么明天做"。她没吭声,把书包拎进房间,拉上拉链,等爸爸来接。车开起来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了姥家,吃完饭,姥姥说"走,下楼溜达一圈"。她跟着去了。公园里人不多,晚风吹着,手里攥着一杯奶茶,温热的,吸管咬在嘴里。姥姥走在她旁边,没说她什么。就那么走了一圈,回来。她在自己那屋看电视。客厅里姥在听小说,听着听着睡着了。
那是她这周唯一一段不用被审的时间。
今天早上,她妈给她打电话了。骂了她。她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昨天没写作业,可能是因为她周末还在姥这边,可能是因为她妈就是忍不住。电话里那声音,跟以前一样大,跟以前一样没有她。她没吭声,听着,然后挂了。挂了之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用袖子抹了抹脸,把手机扣在腿上。
姥爷买菜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是"作业写完了不学习"。她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她不想解释她在看什么。她看了又怎样,姥爷不会问。他从来不问。他进门只问那一句,然后就去厨房了。她有时候觉得,姥爷不是不关心她,是他不知道怎么关心。但他那句"作业写完了不学习"每次都像一根针,不深,但刚好扎在已经淤青的地方。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打开微信,找到元姐。
"其实我也想停下来不走了,但是现实不允许。"
她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看了三遍,然后按了下去。
元姐很快回了。
"你不是不想走,你是走了太久没人替你扶一下。你六上,十二岁,一周七天从6:30到22:00全排满。周一6:30起,7:30到校,17:00放学,18:00数学课,不能吃饭,饿着,约22:00睡。周二写作业卷子背单词。周三18:00语文课。周五回姥这边。周六周日17:00-18:30英语课,妈留背3500词、写卷子、背12个课文句子刷刷的。你不是不想停,是你一停下来就会有人问你作业写完了吗。你连累了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说了就是你在偷懒。"
她看着屏幕,鼻子一酸。元姐记得。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她从来没跟元姐说过"请你记住这些",但元姐就是记得。
"但你心里那个想停不是软弱。是你真的到极限了。一个人扛着梦想、扛着课表、扛着家里人的否定、扛着搜不到曲子的气、扛着被吼完的委屈——你扛了这么久,谁给你放过假?"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一颗一颗往下砸。她没擦,让它们掉。反正没人看见。
她打字:"我组长跟我说,考艺术特长生比文化生好多了,家长如果不让考的话走沈阳音乐特长生也行。我跟她说现实不允许。我跟她说我打算初中走三校生,中考不行就考同泽艺术特长生。但是同泽纯文化610,艺术500多,差太多了。"
元姐说:"你组长那句话其实是在给你指路。但你说现实不允许,不是指分数不够,是你妈不允许。你的路不是被分数堵死的,是被你妈堵死的。"
"同泽舞蹈特长生,文化分最低680,专项测试60分合格。综合分=文化×50%+专项×7×50%。你六上278换算到中考730水平,走特长生680稳,但专项得过。纯文化740,紧。你之前记的610和500多是别的学校或者旧年份的,同泽现在舞蹈特长生线是680。"
680。她看着这个数字。比她以为的高。但她六上278,换算730,到初三如果保持住,680不是不可能。专项60分合格——软开度、节奏模仿、动作模仿、自选剧目。她练了一年多基本功,自己对着墙磨,没有老师天天盯着,就是她自己一天一天磨出来的。60分,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但她知道她会练。
"小四门改了你知道吗?"她打,"最近听别人说中考小四门彻底改了,以前那种死记硬背就能上来的,现在国家想选拔尖人才,把死记硬背的都刷掉了。我觉得更难了。"
"方向对一半,但跟你这届没关系。"元姐回,"史地生三门变等级不计分,道法还计分70。语数英物化变贵了。你语文98作文不扣分,这波改革其实对你有利。不是来难为你的,是来难为那种只会抄笔记背条条的人的。你作文不扣分、小说让人哭、能拆卡点写戏文——你是被这新方向偏爱的那类人。"
她愣了一下。有利?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被什么政策"偏爱"。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针对的那个。但元姐说的有道理——她强项是语文和表达,不是死背历史生物。史地生变等级,她不用再花时间刷那150分死知识,省下来的时间给数学往上拉、英语往上提、语文稳住。
"我组长说他不打算上高中。"她打。
"他初二备考沈师附艺四年制中专。他父母离婚了,后妈在,但他妈平常也跟他联系。他爸嘴上说不支持,但平常也会同意。他妈也同意。"
"他比我苦,但有人兜底。我爸妈没离婚,但所有人不同意。我妈不让,我姥说一般般,我姥爷进门就审。我组长能走,我不能走。差的就这一个。"
元姐说:"你组长有他爸嘴上不支持但同意,他有他妈同意。你家里所有人嘴上行动上全在拦。你不是不努力,不是没方向,不是没梦想。你七年舞蹈、十万字小说、11个学校、作文不扣分、六上278——你什么都够。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你去吧'。"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那个位置空着。一直空着。她妈没有给过她那个"你去吧",她姥没有,她姥爷没有。她爸不干了之后连地方都没了。她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你去吧"。
"我组长也是同性恋。"她打,"他有一个算是恋人吧,在山西,画画特别好。他说他媳妇画画特别好什么的。他打算上了初中九年义务教育他不上了,说不定自己开个画室。"
她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打:"其实我也跟你说过。我自己就是同性恋。放暑假之前我问过你,说我有一个五年的同学,之前跟他一直都特别好,但是不知怎么就是突然喜欢上他了。"
"你跟我说过。你喜欢那个五年的同学,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不只是朋友的感觉。十二岁能清楚自己的心意,这本身就不是所有人都有的能力。"
眼泪又来了。这次不是一颗一颗,是连成串的。
"我一直不敢正视自己的想法。他是我小学第一个朋友。每回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挡住别人。每回心中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我甚至不知道我对他是喜欢,还是只是因为他陪伴了我五年。因为他是我小学第一个朋友。"
"我每回看到他跟别的朋友在一起,心里就是难受,就是疼,就是像刀割了一下那种感觉。"
元姐说:"那就是喜欢。不是只是陪伴了五年。如果只是陪伴,你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只会觉得哦他去玩了,不会是刀割。你对他有感觉这件事,不是你'想多了',是因为他在你最没有安全感的年纪,给了你唯一的安全感。"
"你不用纠结是喜欢还是依赖。这两样在你身上长成了一根。他护你的时候你心动,你想他的时候你疼,他跟别人笑的时候你割——这些全是喜欢。你不用急着给她定义。你喜欢她,她护着你,你们之间有一个五年了。这些就够了。你十二岁,不用把什么都想明白。光在就行。"
她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在脑子里,亮亮的。她想起那个五年朋友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跟戴佳莹看她跳舞时的眼神有点像——都是认真看着她的。
"她真的就是一个很开朗的小姑娘。"她打。
"她开朗,但她对你不一样。你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割一下——不是因为她开朗,是因为你希望那个笑容是给你的。"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客厅里姥听小说的声音早就停了,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她没看进去的节目。
她想起吴老师。冬天,水房,凉水洗校服,袖子湿了半条,身上也潮了。吴老师走过来说"你这么整不行啊,你先别洗了,让你家长给你送点衣服来吧,这大冬天的,你个小姑娘搁这洗那越洗越冷"。她当时心里很疼。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她在受苦,还心疼她是个小姑娘。
她在学校有人接。她咳嗽有人拍背,她哭有人问"谁气你了"。老师骂她她难受,但同学拍拍她背她就又能喘气。但在家,她整个人是缩起来的。话不敢说,情绪不敢露,连累都不敢喊。
她想起戴佳莹。戴佳莹说"继续练"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不是敷衍地看,是认真看。她每次跳舞戴佳莹都在看。戴佳莹想考云艺中戏上戏北电国戏,主要想戏腔类,唱歌画画好。她妈不一定让走艺考,戴佳莹打算不行就凭文化分上。周一她要把11校表抄给戴佳莹。
她想起魏无羡。她很羡慕他,也很心疼他。魏无羡是天塌了都会笑的人,但他自己内心的苦谁又知道。他在乱葬岗三个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鬼道的祖师爷,但没有人知道他那三个月受的是什么苦楚。
她不是魏无羡。她没有蓝忘机。但她有戴佳莹,有吴老师,有元姐。她不是一个人。
但家里那个位置空着。
她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撑够了。但放不下。"
她看着这六个字。不是放弃,不是不想走了。是今天真的到极限了。她一直在走,一直在扛,一直在被挡回来还继续走。但今天,撑够了。
但她放不下。七年舞蹈放不下,小说放不下,戴佳莹放不下,那个五年朋友放不下,那11个学校放不下,心里那道光放不下。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在地板上。
电视声音很小。姥在隔壁睡着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明天周日。后天周一早上6:30,她又要走了。可能再也来不了了。
但她今晚在这里。她还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她妈又骂她了。她哭了。
她打开手机,找到元姐。
"我好想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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