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年脚步一顿。
垂眸看向拦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走廊灯光偏暖,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她穿着酒吧服务生的黑色工服,小脸白皙干净,眉眼怯生生的,眼眶泛红,紧张得指尖都在轻颤。
这张脸。
沈斯年眼底骤然一沉。
记忆瞬间拽回一个多月前那个醉酒失控的夜晚。
昏暗包厢、柔软细碎的哭声、小姑娘害怕得发抖却不敢推开他的样子。
是她。
他记得她。
那晚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破例、唯一一次碰过的陌生女孩。
只是,时隔一个多月,她突然在他酒吧门口拦住他。
还是穿着服务生制服,刻意堵人、小心翼翼、一副鼓足勇气纠缠他的模样。
沈斯年漆黑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意。
他薄唇微抿,周身气场瞬间压冷,原本微醺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淡漠、疏离、带着几分嘲讽的审视。
他声音很低,很冷,不带半点温度:“有事?”
简单两个字,压迫感极强。
林妹妹被他冷得心口一缩,更紧张了,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头垂了几分,声音轻轻发抖:
“沈先生,我、我真的只耽误您五分钟,不会打扰您很久,也不会纠缠您的。”
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卑微恳求。
沈斯年越认定——她是来碰瓷、索求、纠缠的。
圈子里这种女孩太多了。
一夜侥幸攀上他,事后想方设法找机会缠上来,要钱、要名分、要资源。
他眸色更冷,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讥讽:
“一个多月前的晚上,是你?”
林妹妹猛地抬头,睫毛颤得厉害:“……是我。”
承认的瞬间,她脸颊烧得通红,羞耻又难堪。
沈斯年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冷得骇人:
“所以。”
“那晚过后,你特意留在我酒吧上班?”
“等我出现?堵我?”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钱?还是别的?”
字字诛心。
每一句,都把她当成心机攀附、蓄意碰瓷的女生。
林妹妹瞬间被刺得眼眶通红,急得连忙摇头,声音又轻又急:
“不是的!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留在这的!我之前就在这里打工,我、我从来没想过要纠缠您!”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么想。
她一点都不想攀附他,一点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她只想——赶紧把孩子打掉,把这场荒唐彻底结束。
可在沈斯年眼里,她所有辩解都显得欲盖弥彰。
他眼神冷淡盯着她:“那你堵我,想干什么?”
林妹妹咬着唇,羞耻、窘迫、害怕、无措,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没办法。
这是她唯一的路。
她抬眼,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鼓起毕生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沈先生,我……我怀孕了。”
空气瞬间死寂。
沈斯年眸底骤然一凝。
林妹妹不敢看他的眼神,低着头,飞快说完:
“一个多月前那晚。我、我事后吃药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怀上了。”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想打掉。”
“可是医院说我年纪小,风险高,必须孩子父亲签字,不然不给做手术。”
“我家里……我不能让家里知道。”
“我找不到别人,只能来找您。”
“我求求您,沈先生,您帮我签个字好不好?”
她说完,肩膀轻轻发抖,卑微得不行。
全程没有要钱、没有要名分、没有纠缠、没有要挟。
只求他——签字打胎。
沈斯年整个人彻底怔住。
脑子里猛地炸开昨晚老宅的画面。
他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叹气一边心疼:
今天碰到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怀了双胞胎,一个人偷偷来医院想打掉,不敢告诉家里,没人负责,吓得快哭了。
还感慨——
要是我儿子哪天带个怀双胞胎的回来,我能高兴疯!
那一刻,所有碎片瞬间全部对上。
那个独自孕检、惶恐无助、不敢告诉家人、想打掉双胞胎的可怜小姑娘。
就是她。
他的孩子。还是双胎。
沈斯年心脏狠狠一震,一瞬的错愕之后,眼底的冷意、嘲讽、不耐,彻底僵住。
他死死看着面前慌张卑微、只求打胎的小姑娘,声音微沉,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
“你说……你要打掉?”
林妹妹用力点头,眼里含泪:“我养不起,我真的养不起,我家里不会管我的,我还在上学……我不能留下他们。”
她太苦了。
没人疼、没人依靠、家里重男轻女、读书靠自己打工。
她怎么敢生下两个孩子?
沈斯年喉结狠狠滚动,漆黑眼底风起云涌,情绪复杂到极致。
他原本以为她是来缠他、讹他、逼他负责。
结果。
她千里迢迢、鼓足勇气、卑微堵他。
只为求他签字,打掉他的双胞胎。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低沉克制:
“你知道你怀的是双胞胎?”
林妹妹愣了下,轻轻点头:“……医生说了。”
“所以你一点都不想要?”沈斯年盯着她,眼神很深,“哪怕是两个孩子,你也只想打掉?”
林妹妹被他问得鼻尖发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又快又慌地擦掉:
“我不敢要……沈先生,我真的不敢。”
“我没有爸妈撑腰,我没有钱,我连自己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
“我生下来,他们只会跟着我受苦。”
“我只求您签个字,我不会麻烦您一辈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行不行?”
她太懂事、太卑微、太可怜。
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斯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发抖的身子,心里那点被碰瓷纠缠的反感,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沉沉沉沉的闷痛。
他冷声开口,语气彻底变了:
“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负责?”
林妹妹猛地抬头,茫然看他:“啊?”
沈斯年盯着她苍白的小脸,一字一顿,嗓音压得极低:
“你来找我,只想到让我签字打胎。”
“从来没想过——我会娶你?我会养孩子?我能给你依靠?”
林妹妹彻底懵住了。
她从来、从来不敢这么想。
他是天上云,她是泥里草。
她小声愣愣的:“我……我不敢想。”
沈斯年看着她怯生生、毫无底气的样子,心口又沉又软。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头到尾。
是他误会她了。
她不是心机攀附。
她是真的怕、真的无助、真的走投无路。
而他昨晚亲耳听母亲惋惜心疼的那个无人负责的双胎孕妈——
就是他的小姑娘。
就是他的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