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细密的雨雾笼罩滨海老城区,空气里潮湿的气息裹着老旧楼房的霉味。
苏盏和许知坐在滨海支队办公室,平板上是刚刚调取出来的江砚的人事档案。黑白证件照上的男人眉目清瘦,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档案履历一行行铺开。
“江砚,四十二岁。曾经在市局档案科任职十二年,专门负责重大刑事案件卷宗归档、扫描保管。古镇藤蔓一案结案之后半年,他递交辞职报告,理由是长期失眠,患上重度神经衰弱。”苏盏指尖划过档案文字,“当年,古镇案全套卷宗,都经过他的整理、电子化录入。也就是说,温慎之和苏余生所有的审讯笔录、作案思路、藤蔓体系记录,他全部看过。”
许知盯着照片,低声思索:“档案科岗位权限很高,可以查阅很多不对外公开的内部勘验资料。这刚好解释,为什么拾穗人掌握大量没有公开的卷宗细节。”
“但是有一点矛盾。”一旁的王队长翻出补充材料,“离职之后江砚几乎淡出所有人视线。社保断缴,没有稳定工作登记,银行卡流水极少,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生活轨迹。户籍登记地址是老城区一处平房,我们派人过去查看,房子常年空置。邻居说,近三年几乎没见过他回去。”
周屿从市局远程接入视频通话,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检索页面。
“文字比对结果出来了。江砚当年写的卷宗备注、工作简报,遣词造句习惯,和静思阁里拾穗人的发帖文本高度吻合。断句习惯、专业术语的使用方式,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周屿顿了顿,“但有一个疑点,我们追踪网络痕迹,江砚名下所有手机、宽带账号,完全没有访问静思阁的记录。”
“他早料到警方会排查自己实名设备。”苏盏推断,“全程使用匿名设备、一次性网卡,所有网络行为和本人身份彻底切割。”
陆珩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现在不能直接定性江砚就是拾穗人。文字相似只能作为侧写参考,缺少直接证据。苏盏,许知,你们留在滨海完成夏晚笔录收尾,同时排查江砚在滨海的活动痕迹。我这边安排人手,走访当年江砚在市局的旧同事。”
分工敲定。苏盏和许知分开行动,许知带队走访江砚曾经的同事,苏盏留下来再次和夏晚做补充笔录。
审讯室内,夏晚情绪已经平复很多。
“拾穗人私信我的时候,没有过多安慰,只是冷静问我当年案件的全部细节。”夏晚回忆,“他问得很专业,问当年物证种类、出庭证人、庭审争议点,不像普通网友。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一名律师。”
“他有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名字,或者提到档案、卷宗、旧案子相关的词?”苏盏问道。
夏晚轻轻摇头:“没有。他从不聊自己,所有对话都围绕我的案子。每次给出方案之后,会提醒我,不要追查他是谁,知道越多,风险越大。”
另一边,许见到了市局旧址,找到江砚曾经的搭档,档案科的老同事刘姐。
办公室阳光淡淡的,刘姐听到江砚这个名字,叹了口气。
“江砚这个人,性子很闷,不爱说话,每天埋头整理卷宗。当年古镇藤蔓的卷宗送来归档,就是他负责的。那段时间,他状态很差,经常加班到深夜。我见过他对着卷宗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许知问道。
刘姐思索片刻:“他一直觉得,很多案子里,法律无法抚慰受害者。我们闲聊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卷宗只能记录判决,填补不了受害者心里的窟窿。当时我只当是感慨,没多想。”
“离职之前呢?”
“离职前一个月,更沉默了。他说,看着那么多沉冤难雪的旧案,心里压抑,扛不住。”刘姐顿了顿,“还有一件小事。他离职交接的时候,清点档案,少了一本复印件,是古镇案温慎之的手写供述副本。当时上报,最后定性为交接疏漏,不了了之。”
许知心头一动。那一份供述副本,极有可能就是拾穗人搭建整套推演体系的原始素材。
告别刘姐,许知联系苏盏汇合。两人沿着线索,去江砚户籍登记的老平房。
平房藏在老街深处,院墙爬满枯萎藤蔓,大门上一把生锈挂锁。技术警员小心开锁推开门。屋内落着厚厚的灰尘,家具全部蒙上白布,看起来长期无人居住。
房间不大,靠墙有旧木书架,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书桌抽屉,被锁着。技术人员撬开抽屉,里面没有电脑手机,只有一沓手写笔记。
泛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案件推演,分为主方案、备选方案、心理预判。最前面一页,抄写着温慎之的原话:旧藤枯死,新藤破土。
“是他的字迹。”苏盏翻开笔记本,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上,“这里记录了林野云城一案的复盘,还有夏晚的案件规划。”
许知继续向后翻,脸色慢慢凝重:“不止这两起。他记录了十多个潜在目标,遍布全国,每一个都是多年悬案,受害者心中存有巨大怨恨。每一条目标,都标注了性格侧写、弱点、适合使用的作案方式。”
周屿远程查看笔记本照片,快速比对:“笔记内容和静思阁论坛拾穗人发布的复盘内容完全对应。基本可以确定,江砚就是拾穗人。”
但是,房间里没有任何能够定位他当下位置的线索。
“他只是把这里当成存放笔记的据点,本人并不在此居住。”苏盏环顾四周,“他刻意留下这本笔记,是疏忽,还是故意留给我们?”
话音刚落,周屿紧急发来警报。
“静思阁,拾穗人刚刚发布帖子。标题:《档案的枷锁》。”
帖子内容,像是提前预知警方找到了这间老屋,找到了手写笔记。
【拾穗人:你们找到笔记,找到旧档案,找到我的过往。但卷宗锁不住人心。只要世间仍有未抚平的伤痛,新藤永远不会停止发芽。你们抓到我,也无法终结这套体系。】
帖子下面附带一条新的任务推演,目标在北部山城。一名工伤维权失败的工人,被拾穗人选中,已经收到完整行动方案。
陆珩立刻下达指令,联系北部山城警方紧急布控。
许知合上笔记本:“他早就做好准备。就算他落网,静思阁的成员会继续传播笔记,新藤依旧会持续蔓延。他从一开始,就把这套东西做成可以脱离他本人独立传播的体系。”
苏盏望向窗外老街蜿蜒的巷弄,雨雾还没有散尽。
“我们要找到江砚。但是我们也要做好准备,就算抓住他,这场和新藤的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手机弹出交通卡口预警。半小时前,有监控拍到疑似江砚的身影,出现在邻市高速收费站,朝着北部山城方向而去。
他没有躲藏,他要亲自去见证下一场“推演”。1
作者大大,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