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的声音透过通讯耳机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家手记最后一页被人为撕去,边缘切口整齐,不是岁月磨损自然脱落。被撕掉的那一页,记载民国二十一年,陈望遇害当晚,现场还有第二个目击者。这人趁着夜色逃出老宅,苏家当年派人追捕,最终没能抓到。”
苏盏指尖抚过泛黄手记残缺的尾页,纸边留有浅浅刀痕。
“撕走页面的人,是谁?苏启山?”
“暂时不能确定。”周屿继续道,“手记一直藏在苏启山书房,最大嫌疑人是他。但我核对苏启山审讯笔录,他矢口否认撕页。他说拿到手记的时候,最后一页就已经不见了。”
许知靠在庭院的老槐树下,目光望向古镇蜿蜒幽深的巷弄。
“民国时期逃走的目击者,若是活着,如今已经百岁开外。但他留有后人。这个后代,完整知晓民国老宅命案全部细节,这么多年一直潜伏在古镇。”
陆珩沉声安排:“周屿,调取苏家周边所有老住户族谱,锁定当年目击者身份。我们走访古镇老街,询问老一辈居民。”
古镇不大,常住人口不多,许多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彼此相熟。复查组分成两组,苏盏和许知走访老街居民,陆珩留守老宅继续勘查。
巷弄里青砖路面布满青苔,斑驳木门一扇挨着一扇。两人挨家询问,大部分老人对民国旧事知之甚少,只听过苏家当年家底丰厚,后来渐渐衰败。直到走访到巷子最深处一间简陋的老茶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停下手中蒲扇。
“苏家老宅那件旧事……我小时候听我祖父提过一嘴。”老者缓缓开口,“当年有个帮工,叫林阿顺。出事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后院搬货,亲眼看见苏家主把陈望拖进密室。他吓得连夜逃跑,苏家派人四处搜,悬赏捉拿他。”
“林阿顺。”苏盏记下名字,“他逃去哪里了?”
“逃到邻县深山里隐姓埋名,不敢再回来。”老者叹气,“一辈子不敢露面,生怕苏家找上门。他成家生子,后代一直住在邻县,很少踏足这片古镇。听说林阿顺去世前,把当年所有见闻,全部告诉了自己的孙子林砚舟。”
林砚舟。
周屿立刻检索身份信息,很快调出档案。林砚舟,五十八岁,常年往返古镇和邻县之间,在古镇经营一家古玩小店。
“古玩店。”许知眉头微蹙,“苏家当年藏匿文物,林阿顺亲眼见证。林砚舟经营古玩,会不会一直在寻找这批文物?”
苏盏点头:“而且,他清楚全部真相。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站出来?”
众人动身前往古镇街口的古玩小店。店铺门面不大,橱窗摆放各式老旧瓷器、木雕摆件。屋内光线偏暗,店主林砚舟正坐在柜台后擦拭一件瓷瓶。看见几名身着便装的警员推门而入,他手上动作顿了顿,神色平静,看不出意外。
“几位警官,想看点什么?”林砚舟放下抹布,语气平淡。
陆珩直接道明来意:“我们在调查苏家民国旧案,还有十五年前苏晏清被害案。你是林阿顺的孙子,当年你祖父亲眼目睹陈望遇害,对吗?”
林砚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祖父临终前,把全部事情讲给我听。民国苏家杀人藏尸,私藏文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你明明掌握线索,为什么始终没有报案?”苏盏问道。
林砚舟轻轻苦笑,抬手给几人倒上凉茶。
“祖父一辈子活在恐惧里。苏家当年在本地势力庞大,他逃出去之后,反复叮嘱后代,不要触碰苏家旧事,远离古镇。他说,苏家为守住秘密,可以痛下杀手。我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心里害怕。”
许知紧盯他:“仅仅只是害怕?还是你另有打算?”
“我确实动过心思。”林砚舟坦然承认,“我想找到苏家当年那批文物。祖父说,那些古董价值不菲。我开古玩店,大半原因,就是守在这里,寻找文物下落。我一直在留意苏家后人的动向。苏晏清当年回老宅查阅手记,我全都知道。”
苏晏清想要曝光旧事的事,林砚舟一直默默关注。
“苏晏清打算公开手记,你是什么想法?”陆珩追问。
“我很矛盾。”林砚舟缓缓开口,“她若是成功,民国命案曝光,当年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可一旦官府介入,苏家埋藏的文物就会被收缴。我想要找到文物。我既希望真相曝光,又舍不得这笔财物。”
“苏晏清遇害那天,你去过老宅吗?”
问到这个问题,林砚舟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去过。黄昏时分,我悄悄绕到老宅墙外,想听听里面的动静。我听见院内争吵。苏启山、苏明远、苏晏清,三个人的声音。没过多久,重物撞击的响声传来。我吓坏了,不敢进去,悄悄离开。”
“你听见有人遇害,为什么不报警?”苏盏声音微微沉下。
“我怕被卷进去。”林砚舟低声道,“一旦我出面,就要说出祖父当年目睹的一切,还要解释我多年打探文物的目的。我想着,苏家自己会把事情压住,我继续等待机会寻找古董。”
许知捕捉到关键疑点:“手记最后一页,是你撕掉的?”
林砚舟抬眼,沉默几秒,承认下来。
“是我。苏启山把手记藏在书房之后,我找机会潜入他院子,翻出手记,撕掉记录我祖父名字的那一页。我不想有人查到林阿顺,顺藤摸瓜找到我。我不想被人知晓我们家族和这件陈年旧案的关联。”
所有线索串联。
苏启山行凶,苏明远、沈砚帮忙藏尸掩盖;林砚舟一直旁观整件事,明明听见凶案发生,选择冷眼旁观,事后潜入苏启山家中撕下手记尾页,抹除自家家族痕迹。他知晓全部秘密,却因为贪婪和恐惧,任由一桩命案尘封十五年。
“你明知里面有人发生冲突,听到撞击声,极有可能出人命,却选择转身离开。”陆珩开口,“你的沉默,也是罪恶的一部分。”
林砚舟垂头,长久无言。
周屿这时收到新线索,立刻汇报:“陆队,还有一点。林砚舟不止旁观。这十五年,他一直在匿名给苏启山写信,旁敲侧击,试探文物位置。他以此要挟苏启山,如果不给他线索,他就把民国命案的事情捅出去。”
苏盏恍然大悟:“难怪苏启山这么多年一直紧绷着神经。除了害怕苏晏清曝光手记,他还一直被林砚舟暗中胁迫。”
林砚舟靠着柜台,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胁迫他杀人。我只是想要文物。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走到杀人这一步。我以为苏家人只会守住秘密,不会痛下杀手。”
“你持续施压,不断试探,加剧苏启山内心的恐慌。”许知冷静剖析,“苏启山本来就极度恐惧秘密曝光,你的匿名信件,让他一直处在紧绷状态。这种持续的压力,也是促成当年冲突爆发的诱因之一。”
就在审讯推进的同时,技术人员再次勘探老宅密室角落,在青砖缝隙里,找到了一枚民国时期铜制怀表。怀表内侧刻着名字——林阿顺。是当年林阿顺逃跑时,慌乱间遗落在密室入口的物品。
物证,印证林砚舟全部供述。
林砚舟涉嫌知情不报,持续以旧事胁迫苏启山,多年窥探被盗文物。相关材料整理完毕,移交刑侦进一步侦办。
古镇的迷雾,一层一层拨开。民国的凶手、逃亡的目击者、十五年命案的三名涉案人、暗处伺机牟利的后人。百年恩怨,牵扯数代人。
陆珩站在老宅庭院,望着被风吹动的树叶。
“到这里,民国陈望被害案,苏晏清被杀案,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找到。”
苏盏翻看卷宗,轻声说道:“苏晏清想要的真相,终于完整重见天日。跨越百年,罪恶不再掩埋。”
许知却轻轻摇头:“还没有结束。林砚舟交代,当年苏家除了这批文物,还留下一份账本,记录当年所有参与走私文物的合作者名单。账本,至今下落不明。”
周屿敲击键盘,抬头:“账本不在老宅,不在苏启山家中。林砚舟猜测,账本当年被苏家主交给了外地的一名同伙。那个人的后代,如今依旧在世。”
风穿过院墙,带着古镇潮湿的气息。
百年前走私文物的同伙,还有后人存活,手里握着账本。新的线索,伸向远方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