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共犯

许知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审讯室里紧绷的沉寂。

顾淮原本垂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原本故作平静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他飞快地移开视线，避开许知的目光，嘴硬道：“没有什么共犯，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程茂欠我八十万货款，一次次耍赖，我实在忍不了。”

“你忍不了，所以提前购入安定药物，诱骗他深夜孤身前往废弃砂石厂，用钝器击打后脑杀人，再借着暴雨把尸体推入河道。”陆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可现场两组鞋印，除了你40码的鞋印，还有一组37码的女士鞋印。你怎么解释？”

顾淮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砂石厂现场勘验报告里，这组女士鞋印一直被专案组重点留意。泥土印记清晰，出现在尸体倒地位置旁边，距离抛尸的河道入口也很近。之前众人推测，会不会是无关人员留下的痕迹，直到顾淮的反应，印证了猜想——现场还有第二个人。

苏盏继续推进审讯：“案发当晚，她和你一起在砂石厂。协助你控制程茂，帮忙清理现场痕迹。她是谁？”

“……没有人。”顾淮的声音干涩，“那鞋印是以前其他人留下的，跟案子没关系。”

“暴雨连续下了两天，砂石厂空地泥土松软。旧鞋印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这组鞋印，是案发当晚新鲜留下。”苏盏将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你继续隐瞒，只会加重罪责。”

顾淮陷入长久的沉默，胸腔起伏不定。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是我妹妹，顾冉。”

名字一出，会议室里的众人立刻调取顾冉的档案。顾冉，三十五岁，在一家药店做店员。兄妹二人父母早逝，顾淮一直带着妹妹生活。

“程茂不光拖欠我的货款，还骗了顾冉。”顾淮声音低沉，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意，“当年合作生意，程茂哄骗顾冉给他做担保，后来生意亏损，这笔债务落到顾冉头上。他还私下追求顾冉，花言巧语，最后翻脸不认人。顾冉因为这件事，抑郁了很久。”

许知眉头微蹙：“所以，是顾冉主动提出要报复程茂？”

“是我先起的念头。”顾淮立刻揽下责任，“我不甘心钱拿不回来，也不甘心他那样伤害我妹妹。我跟顾冉说，我要找程茂谈清楚，让她陪我一起去砂石厂。我本来只是想逼程茂写下欠条，还钱。”

苏盏打断：“谈判，为什么提前准备安定药物？”

顾淮抿了抿嘴唇：“我怕程茂动手伤人，提前买了药，打算必要的时候控制住他。那天晚上，我们约程茂到砂石厂。一开始只是争吵，程茂态度嚣张，说就算欠账，我们也拿他没办法，还出言羞辱顾冉。”

他的声音慢慢颤抖，回忆起当晚的画面。

程茂嘲讽顾冉天真好骗，几句话戳中顾冉心底的伤疤。顾冉情绪失控，上前和程茂争执拉扯。混乱之中，顾淮拿出准备好的安定药，混在矿泉水里递给程茂。程茂没有防备，喝下水，没过多久就头晕乏力，瘫倒在地。

“程茂倒下之后，依旧在放狠话，说出去之后就报警告我们绑架，还要找人报复我和顾冉。”顾淮闭了闭眼，“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抓起旁边的铁锤砸向他后脑。顾冉站在一旁，吓坏了。等我回过神，人已经没气。”

顾冉没有动手杀人，但全程在场。之后兄妹二人一起清理现场，趁着河水上涨，合力把尸体拖进河道抛尸。

“是我的主意，人是我杀的。顾冉只是跟着我，她没有伤人，所有责任都由我承担。”顾淮抬头，语气急切，“别抓她，她已经够苦了。”

审讯暂时停止。专案组走出审讯室，周屿已经查到顾冉的信息。

“顾冉在药店上班，安定类药物的购买流程她很熟悉。顾淮买药的渠道，就是顾冉帮忙打听的。”周屿看着屏幕信息，“案发当晚，药店监控显示顾冉正常下班，但是十点之后行踪不明，凌晨一点多才回到住处。”

“她知情，并且参与了后续抛尸，属于共犯。”陆珩沉声说道，“立刻传唤顾冉到案。”

两个小时后，顾冉被带到市局。

她身形偏瘦，眉眼温顺，很难想象会出现在凶案现场。刚坐下的时候，她还故作镇定。直到苏盏拿出砂石厂那组女士鞋印照片，还有顾淮的供述笔录，顾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眼泪无声滚落。

“我不想去的……哥哥劝我，说只是去找程茂要钱。”顾冉哽咽着，“我恨程茂，他毁了我的生活。那天听见他羞辱我，我控制不住情绪。我没有想到，哥哥会动手杀人。”

许知平静询问：“抛尸的时候，是你帮忙拖拽尸体吗？”

顾冉点了点头，肩膀不停抖动：“看见程茂倒下不动，我吓得浑身发冷。哥哥说，如果报警，我们两个都要坐牢。我脑子乱了，只能听他的话，一起把人推到河里。我以为暴雨会冲掉所有痕迹，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她供述的细节，和顾淮的口供基本吻合。但是有一处微小出入。顾冉说，在顾淮动手之前，她曾经试图阻拦，劝说哥哥不要冲动。

技术组同步核查顾冉的住处，在她阳台角落，找到一双沾有细小砂石颗粒的帆布鞋，鞋码37。鞋缝里残留的泥沙样本，和西郊砂石厂泥土成分完全一致。物证齐全。

兄妹二人，动机交织。债务纠纷叠加私人情感伤害，一步步走向犯罪。顾淮是主犯，故意杀人；顾冉属于从犯，涉嫌帮助毁灭证据罪。

案件看似即将完整收尾，可周屿翻看顾冉过往社交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奇怪的聊天记录。是顾冉和一个陌生网友的对话，时间就在案发前一周。

网友：计划准备好了吗？

顾冉：嗯，但是我心里很不安，怕出事。

网友：他欠你们的，本就该付出代价。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还有第三个人？”周屿放大屏幕文字，“这个网友是谁？”

顾冉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骤然惨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