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这座小城常年潮湿,空气里裹着雨水浸润泥土的腥气。
陆珩、苏盏与许知带着两名侦查员抵达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绵绵细雨。周屿留在市局远程支援,调取这座小城近十年的租房登记、流动人口记录,同步筛查莫昌明车祸前后的所有备案信息。
莫昌明带着陈知予,是五年前搬到这里,租住在老城区一片连片的自建房内。巷子狭窄曲折,楼房挤在一起,大多是本地人自建的两层小楼,租客流动性大,很多住户互不相识。
他们找到当年的房东,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提起莫昌明,老太太皱起眉头,记忆慢慢被唤醒。
“哦,那对父女啊。男的话不多,看着沉郁,那个女孩子,几乎不怎么出门。”房东奶奶倚着门框回想,“租了差不多两年。男的说女儿身体不好,有抑郁症,怕见生人。我偶尔收房租进去,女孩子都躲在房间里,低着头,从来不和我搭话。”
苏盏轻声问:“您还记得,那个女孩有没有独自出门过?或者有外人来找过他们?”
“几乎没有外人。”老太太摇了摇头,“只有一次,大概是莫昌明出事前半年,我半夜听见屋里吵架,吵得很凶。女孩子哭着喊,说她不想再这样下去。第二天我去敲门问情况,那男的说没事,是女孩子犯病了。从那之后,女孩更是很少露面。”
许知拿出陈知予年轻时的照片:“您看,是不是她?”
老太太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缓缓点头:“眉眼很像,就是瘦太多了,脸色常年惨白。”
侦查员分开走访巷子内的老住户。一位开杂货铺的中年男人补充了一条关键信息。
“莫昌明车祸去世那天,我就在路边。”男人叹了口气,“是夜间骑电动车闯红灯,被货车撞上,当场人就没了。交警过来处理现场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孩也来了,站在远处马路边,不哭不闹,就静静看着。后来交警问她身份,她只说是死者远房亲戚。”
“车祸之后呢,女孩去哪了?”陆珩追问。
“不清楚。”男人摇头,“丧事简单办完,没过几天,房子就空了。东西搬得干干净净,没人看见她什么时候走的。”
线索再次断裂。莫昌明离世,陈知予独自消失在这座潮湿小城里。
众人回到临时租用的房间,周屿远程传来新的检索结果。
“莫昌明车祸卷宗调出来了,属于单方主要责任,没有疑点。车祸发生在三年前深秋。车祸之后一个月,本地客运站有一条长途购票记录,购票人信息模糊,但是体貌特征高度符合陈知予,目的地,是邻省的一座海滨小城。”
“她离开这里,去了海边?”苏盏翻看资料,“莫昌明一死,困住她多年的枷锁消失。她终于有机会逃走。”
“但这里有个疑点。”许知指尖点在屏幕上,“如果她顺利离开,获得自由,为什么十三年来,始终不联系江屹,也不尝试回去查清林菀的案子?林菀是因为帮她说话,才死在陈家老宅。这份愧疚,很难彻底放下。”
陆珩沉吟片刻:“两种可能性。第一,她一直活在巨大的恐惧与自责中,不敢露面,选择隐姓埋名,独自生活;第二,她离开南国小城之后,又遭遇了别的变故。”
专案组兵分两路。一组留在本地,继续深挖莫昌明生前的社交圈子,走访他打工的工地,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陈知予后续去向。另一组,由苏盏带队,前往邻省海滨小城,追查那张长途车票背后的踪迹。
海滨小城靠海,街道随处可见海风吹来的咸腥味。这里外来流动人口极多,很多人没有长期居住证,靠打零工、摆摊为生,查找难度极大。
苏盏拿着陈知予的旧照片,走访码头、海鲜市场、小餐馆。连续三天走访,一无所获。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家海边小旅馆的老板娘看到照片,愣了愣。
“这个姑娘,我有印象。三年前冬天,她在我店里住过半个多月。”老板娘回忆,“话特别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发呆。住店登记用的名字不是陈知予,是一个化名。她身上带着一点钱,说想找一份海边的工作。”
“后来呢?她找到工作了吗?”苏盏心里一紧。
“找到了,在海边一家小型民宿做保洁。”老板娘说,“干了大概一年。之后民宿转手,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听民宿新老板说,她辞职之后,独自租了一间海边小平房。”
顺着这条线索,众人找到那间临海小平房。房子很简陋,距离海岸线不远,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面。房东说,租客是一名独居女人,两年前租住,一年前退租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房间早已租给别人,旧的物品全部清空。技术人员仔细勘察,在墙体缝隙里,找到一张被撕碎后重新粘起来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正是年轻时的陈知予与林菀。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欠你的,我一直记得。
看到这句话,苏盏心底沉了下去。
陈知予没有忘记林菀。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她逃离了莫昌明的囚禁,却没能逃离当年老宅那夜的阴影。
周屿远程检索,查到一条一年前的报案记录。海边辖区派出所接到报案,海边礁石区域发现一名女性的随身物品,钱包、外套、鞋子整齐摆放在礁石上,人不见踪影。警方当时判定大概率是跳海轻生,但是没有打捞到遗体,案件定性为失踪。报案记录里,遗留物品上提取到的DNA,正是陈知予。
许知看着屏幕上的鉴定报告,声音放轻:“她在海边生活了一年,最终选择走向大海。”
陆珩沉默许久。一场原生家庭的强行管控,一夜的冲突,林菀殒命阁楼。陈知予仓皇出逃,从一个囚笼跌进另一个囚笼,被莫昌明软禁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莫昌明离世重获自由,可多年的创伤与沉重的负罪感,最终压垮了她。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遗骸。”苏盏提醒,“大海变数很大,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她只是制造跳海假象,再次隐姓埋名,去往别的地方,永远不再露面。”
两种结局,一死一隐。没有遗骸,就无法下定最后的结论。
专案组带着全部线索返回市局。
刘桂芬的庭审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当年陈敬山与刘桂芬,在林菀意外身亡之后,不选择报警,反而藏匿尸体,封死阁楼,掩盖命案。刘桂芬涉嫌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同时,当年长期拘禁女儿陈知予,多项罪名一并起诉。陈敬山已经病逝,不再追究刑责。
会议室,众人整理第五卷全部卷宗。
林菀,二十岁,奔赴一场网友的信任,最终永远留在太平村老宅的阁楼夹层。
陈知予,一生都在逃离控制,一次次陷落,结局淹没在茫茫大海的谜团之中。
苏盏把那张粘合好的照片放进证物袋。
“很多悲剧,起始于家庭的禁锢。当求助的出口被堵死,人很容易跌入更深的深渊。”
陆珩合上卷宗封面,目光落在卷宗标题:无声证词。
骸骨会说话,照片会说话,散落的旧物,都是无声的证词。可依旧有一些故事,被大海吞没,永远无法得到完整的答案。
周屿关掉电脑页面,抬头看向众人:“案子归档,但是我们依旧保留陈知予的失踪记录。只要有新线索,随时重启调查。”
窗外天色渐晚,市局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复查组的工作,还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