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种花

温璃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脚步轻快而坚定。魔殿庞大得令人敬畏，一排排殿宇楼阁错落有致，黑石铺地，廊柱森严。她找了半天，终于在西墙根底下发现一小块没铺石板的泥地，约莫两丈见方，土是黑色的，干得发硬，上面零零碎碎长了几丛枯草。

就这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面，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但没关系，她是丹师，翻地这种事……嗯，没干过。

可以学。

温璃兴冲冲地跑回暖阁，翻出她从仙界带出来的一小包灵草种子。有清心草、凝露花、养神藤，都是炼丹常用的辅材。魔界什么都好，就是药材又少又贵，每次跟麻婆提，麻婆都摆手说魔界不兴种这个。

那不兴种，她自己种嘛。

她把种子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又跑去磨了影三半天，要了把小锄头。影三面无表情地把锄头递给她，心里想的是：温姑娘拿锄头的姿势跟拿药杵差不多，别把自己脚刨了。

温璃可不管他怎么想。她蹲在那块空地前，卷起袖子，一锄头刨下去。

"当"的一声。

锄头磕在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她甩了甩手，低头一看，黑土下面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棱角分明，怎么都撬不动。

"……"

她跟那块石头对峙了三息，决定换个地方刨。

"当。"

又一块。

温璃鼓着腮帮子蹲在地上，盯着满地黑石发呆。这哪是泥地，这是石头地裹了层泥。她拿药杵的手刨地确实费劲，刨了半天只挖出两个小坑，掌心还磨红了。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懒洋洋的。

温璃抬头。

凤九幽站在回廊下，红衣垂着，手里还拿着一卷卷宗，显然是路过。凤眼看着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把小锄头，脸上沾了点泥，鼻尖上沁着汗，杏眼亮晶晶的，跟只在地里刨食的小松鼠似的。

"我想种药草。"温璃举了举手里的种子包，"就那块地，但石头太多了，刨不动。"

凤九幽的目光扫过那块两丈见方的空地，又扫回温璃脸上。

"种药草？"

"嗯！清心草、凝露花、养神藤，都是我炼丹要用的。"温璃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凤九幽，"尊上，这块地……我能不能用啊？"

凤九幽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沾着泥，头发散了一缕，蹲在地上仰头看她，杏眼里满是期待，嘴角还沾了点不知道什么碎渣。

大概是又偷吃东西了。

"随便你。"

凤九幽丢下三个字，转身走了。卷宗在手里卷了一下，又展开。她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西墙根那土不行，灵草活不了。"

温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办，那道红色身影已经拐过回廊不见了。

她歪了歪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种子，又看了看硬邦邦的地面。

"活不了啊……"

她有点泄气。但泄气归泄气，种子都拿出来了，总不能再揣回去。她琢磨着要不要去找麻婆问问有没有别的法子，或者去魔殿外头找找看有没有能种的地方。

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她决定先回去睡个午觉，睡醒再说。

温璃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回暖阁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前脚刚走，后脚回廊的柱子后面就转出一个黑影。

影三单膝跪地，等着上头的吩咐。

凤九幽的声音从廊尽头传来，淡淡的，听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西墙根那块地，翻了。"

影三应了一声"是"，正要去安排，凤九幽的声音又飘过来。

"从灵脉峰运灵土来，铺三尺厚。"

影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尺？灵脉峰的灵土？那是整个魔界灵气最充裕的土壤，存着专供丹房培育珍稀灵药的，一年也用不了几筐。种几株清心草要用三尺灵土？

"……是。"

他刚要走，凤九幽又补了一句。

"再引一道灵泉水过来，架个竹篱。别让人踩了。"

影三低着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翻地、运灵土、引灵泉、架竹篱，这一套下来，够修一座小丹房了。

种药草。

他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温璃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她推开窗，揉着眼睛往外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西墙根那块地变了。

黑石头全没了，泥土被翻得松松软软的，颜色深褐，一看就肥沃得不行。地整整齐齐地分成三畦，畦垄笔直。四周围了半人高的竹篱，篱脚还挖了一条小沟，引着一道细细的灵泉，水流清澈，叮咚作响。

二十个魔卫列成两排，站得笔直。为首的看见温璃，抱拳行礼："温姑娘，地已备好，灵土灵泉都引来了。姑娘看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温璃张了张嘴。

她看看魔卫，又看看地，再看看竹篱和灵泉，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远处回廊上。

凤九幽站在那里。

红衣，墨发，手搭在回廊栏杆上，凤眼往这边看了一眼。跟温璃的目光对上的一瞬，她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温璃眨了眨眼。

她咧开嘴笑了，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也不管人家看没看见。

"谢谢尊上！"

回廊那头没回应。但温璃分明看见那道红色背影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更快地消失在拐角。

她可太开心了。

温璃换了身利索的短打，把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揣着种子就冲进了药圃。她蹲在畦垄之间，小心翼翼地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什么宝贝。

"清心草种这边，喜阴，靠着墙。凝露花要晒太阳，种中间。养神藤会爬藤，挨着竹篱……"

她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种得认真极了。额角出了汗也不擦，鼻尖上沾了泥也不管，手指在灵土里戳出一个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再覆上土，浇上灵泉水。

种到最后一畦的时候，她伸手去拨土里一块没捡干净的碎石，指尖被石棱划了一道。

"嘶。"

她缩回手，指腹上冒出一颗血珠，红得鲜亮。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两句，也没当回事。

那颗血珠从指腹滚落，坠在地上，渗进了灵土边缘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黑石缝隙里。

黑石无声无息地把血珠吸了进去。

温璃浑然不觉，三两下把最后几粒种子种完，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整整齐齐的三畦药圃，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又蹲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去洗手。

回廊拐角处，凤九幽靠在柱子上。

她站了很久了。

从温璃蹲进药圃开始，她就站在那里。卷宗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凤眼半阖，目光穿过竹篱落在那个忙碌的小身影上。

温璃蹲在地里，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种东西的时候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在丹房里炼丹时一模一样。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隔着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她戳一下土、放一粒种子、再覆上土的认真劲儿，像是在做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大事。

种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从魔域暗红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恰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凤九幽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栏杆上停了三息，然后她收回手，攥了攥，又松开。

不过是种几株草而已。

她凤九幽什么奇花异草没见过。仙界进贡的千年灵芝、魔域深渊的九幽莲，在她眼里跟杂草没什么区别。

可她站在这里看了半个时辰。

看一个小丹师蹲在地里种药草，看得连卷宗都忘了批。

凤九幽的耳根泛了一点红。

她面上纹丝不动，转身离开回廊。红衣扫过廊柱，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只是走到拐角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药圃里那个身影正蹲在竹篱边上，歪着头看什么，手指戳了戳灵泉水沟，然后被凉得缩了一下手，自己咯咯笑起来。

凤九幽的脚步又顿了一瞬。

她走了。

影三在梁上蹲着，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默默数了一下：尊上在回廊上站了四十七息，敲栏杆九下，回头看了两次。

他决定把这些数字也带进棺材。

尊上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她心里有事敲七下，现在不按数来了。九下。回头两次。这都什么跟什么。

影三抬头看房梁。房梁挺好的。雕花纹路他都能背下来了。他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魔域很少下雨，但这场雨下得温柔，淅淅沥沥的，打在竹篱上沙沙响。温璃缩在被窝里听着雨声，想着自己的药圃，嘴角翘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雨停了，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跑去看药圃。

灵土被雨水浇得更松软了，种子还没发芽，要等上几天。她蹲在畦边看了一圈，正准备回去，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药圃最边上，那块半埋在灵土里的黑石旁边，石缝里冒出了一点绿。

很细，很弱，只有一根线头那么粗，顶着两片比米粒还小的嫩叶。

温璃凑近了看，歪着头。

这不是她种的。

她种的是清心草、凝露花和养神藤，没有一种长这样。这株细草的叶子是椭圆形的，嫩得发亮，绿得跟魔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哪里来的草呀？"她戳了戳那片小叶子，叶子晃了晃，"可能是风吹来的种子吧。"

她没多想，顺手给它也浇了点灵泉水，就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凤九幽早上路过药圃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株细草上，凤眼微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指尖碰了碰那片嫩叶，叶片上还沾着雨水，凉丝丝的。

黑石地上长草。

这地方寸草不生三百年了。

她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了那株草片刻，没说话。

红衣在晨风中微动，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竹篱围着的药圃里，三畦灵土整整齐齐，最边上那点绿在暗红的天幕下小得可怜，却倔强地立着。

凤九幽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她没对任何人提起这株草。

但那天她批卷宗的时候，破天荒地走神了三次。每次走神，眼前浮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温璃蹲在地里，抬头冲她笑，脸上沾着泥，鼻尖上冒着汗，杏眼弯成月牙。

她说："谢谢尊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