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后院的地面泡得发软,走在上面会留下浅浅的脚印。沈渡每天傍晚还是撑着伞蹲在槐树底下看那颗桃核,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沈屿从厨房窗户看出去的时候,总看见那个背影蹲在那儿,灰蓝色的外套被雨淋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像一只被淋透了也没打算挪窝的鸟。
第三天晚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沈渡从后院回来的时候鞋上沾了一层湿泥,他把鞋脱在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着,被瓷砖冰得缩了一下。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光着脚站在玄关,嘴唇动了动,想说"穿拖鞋",但沈渡已经低着头往杂物房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
那几天沈渡说话比平时更少。早饭桌上他低着头喝粥,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然后又低头。沈屿夹菜放进他碗里的时候他"嗯"了一声,没有推,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的沉默不是冷的,像一个人沉到了水底,水面上的浮标还在,但底下的人没有再往外游了。
沈屿在第四天早上走到杂物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沈渡。"
里面沉默了一秒。"嗯。"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沈渡站在门后面,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在暗光里亮亮的。他的嘴唇比平时干一些,嘴角那个弧度今天不在。
"雨停了。"沈屿说,"今天出去走走。"
沈渡看着他。"去哪儿。"
"随便。走走。"
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拿了外套,跟出来了。
他们没骑车。两个人沿着家门口那条巷子慢慢走着,路面被三天的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两侧墙根的水渍还没干透,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沈屿走在左边,沈渡走在他右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和落叶的气味,凉的,但不刺骨。
走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沈渡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在走路的摆动中偶尔靠近——相差几厘米,谁也没有靠上去,谁也没有收回来。
巷子拐角有一棵老银杏,叶子黄了大半,掉了一地。沈渡走在那层落叶上,脚步放得很慢,像在踩什么不能踩碎的东西。沈屿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等他。
"沈渡。"
沈渡抬起头。
"你过来。"
沈渡走过去。走到沈屿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沈屿伸出手——他把沈渡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截,拉到刚好盖住下巴的位置,然后把沈渡脖子上那根翻卷的帽绳从外套里面掏出来,放平在外面。
"风灌进去了。"他说。
沈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沈屿的手指在自己外套领口的位置做着那些细碎的动作——拉链、帽绳、领口的折痕。他看着沈屿的指节在自己下巴旁边动,看着那几根手指收了回去,垂回身侧。
然后沈渡伸出手——他的手指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碰了一下沈屿的手背。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擦到皮肤。他的指节在沈屿的指节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握住了。
他的手指是凉的。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带着自己攥了太久的温度——凉的。但他的掌心贴着沈屿掌心的时候,那一点凉正在慢慢被捂热。他的手指收拢得很慢,像怕用力了会碎,又没有完全缩回去,就那么握着。
沈屿没有抽开。他的手在沈渡手心里停了两秒,然后他的手指也收拢了——比沈渡的力气大一点,但并不紧,像一个回应的确认,一个我说"我在"的方式。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底下,头顶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着。偶尔有一片落下来,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掉在地上,又被风卷走了。
"哥。"沈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
"嗯。"
"你手也凉的。"
"嗯。"
"那我给你焐着。"
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屿。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动了动,把沈屿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他的拇指在沈屿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屿看着他的头顶。发旋偏左,头发在那里打着一个小小的圈,今天有点翘,大概是睡觉压的。
"走。"沈屿说,"那边有片空地想不想看看。"
沈渡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手没有松开。沈渡走在沈屿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交握的手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着,幅度不大,像一盏被风吹着慢悠悠转的灯。沈屿放慢了步子,配合沈渡的节奏。落叶在脚底下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那是一片靠近河边的空地,长满了半枯的野草,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水边,枝条垂下来碰着水面。雨后的河水比平时涨了一些,灰绿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银杏叶,慢悠悠地打转。
沈渡在那片空地边上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看着那几片叶子顺水往下游漂。沈屿站在他旁边,手没有松开。
"以前来过这儿吗。"沈屿问他。
"没有。"
"以后想来就可以来。"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上那几片叶子从视野里消失了,才收回目光。"哥。"他侧过头来看着沈屿,"你今天带我出来,是因为我这两天不说话吗。"
沈屿看着他。沈渡的脸在灰白的天光底下安安静静的,眼珠的颜色比晴天的时候更深一些,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嘴角今天还是平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灰的。是别的东西。
"不是。"沈屿说,"我本来就想带你出来。"
"今天不是周末。"
"天气好。"
沈渡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它是今天第一次出现。他的手指在沈屿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要抽开,是把另一只手指也收进来了,两只手一起握着沈屿的右手,像捧着一杯需要保温的水。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柳树的枝条吹得歪向一边。沈屿侧了一下身,替沈渡挡住了那一阵风。沈渡被他的肩膀挡在身后的那一片空气里,没有动。
"沈渡。"沈屿说。
"嗯。"
"你以后不说话也没关系。"
沈渡抬起头看他。
"不想说就不说。"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你在这儿就行。"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河面上风又吹过来,这一次把他的刘海吹乱了,碎发落在眉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眼睫毛上有一点细小的、被风带起来的水汽,亮亮的。
"哥。"他说。
"嗯。"
"你要是以后也一句话不说,我也行。"
风把这句话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向河面。沈屿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渡的两只手裹着他的右手,像包裹一件不属于自己但想好好保管的东西。他的指腹上那层薄茧贴着沈屿的指节,粗糙的,暖暖的,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那天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沈渡的侧脸被那道光照了一下,颧骨上的印记亮了一瞬。
回去的路上,他们的手还牵着。经过了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沈渡停下来弯腰捡了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夹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沈屿没有问他捡来干嘛。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等沈渡直起身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右手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一整天的温度。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摊开手掌。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那个形状——沈渡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节比他的细,手心的温度比他的低一些,但握久了会慢慢热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闭着眼。
楼下的杂物房灯亮着,过了很久才熄灭。
窗外的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那根最高的枝桠照成一道细细的白线,像谁在夜空里画了一笔,没画完,等着有人来接着。
好了,小宝们今天额外两张更完了,看的开心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