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忽然变得特别热。
热到槐树的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后院那根野草早上还立着,中午就蔫了,垂着头贴在地面上,像在求饶。沈渡每天傍晚给桃核浇水的时候会顺便给那根草也浇一点,草缓过来一些,但第二天太阳一晒又趴回去。
"它好像撑不住了。"沈渡蹲在槐树底下说。
"野草命硬。"沈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冰水,"明天又立起来了。"
沈渡没有接话,但他把那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含着,等冰凉的水在嘴里慢慢温了才咽下去。他的嘴唇被冰水浸得红了一点,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水光。他喝完又蹲回去,用手指把野草旁边被晒裂的土轻轻捏碎了,让水渗得更深一些。
沈屿在旁边蹲下来,把另一杯水放在台阶上。"你老照顾它。"
"它活着呢。"
"一棵草。"
"一棵草也是活的。"沈渡低着头,手指尖捻着土,把碎块碾成细末。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它努力在长了。你看它的根,往下扎了一截了。"
沈屿侧头看着他。夕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他蹲在那里的样子让沈屿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八岁的沈渡蹲在同一棵槐树底下,给一颗绿豆浇水,浇了一个月。那时候他也说"它努力在长了"。
沈屿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两个碗,和一个装了凉面的搪瓷盆。他把碗放在台阶上,筷子并排摆好,然后坐下来。
"在这儿吃。"
沈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盆里的凉面是早上做的,用冰水镇过,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码在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酱油和醋。阳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面条上,像碎碎的金箔。
沈渡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吃。"
"你做的。"
"嗯。"
"那你夸你自己。"
沈渡弯了一下嘴角。他又夹了一筷子,慢吞吞地吃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搪瓷盆的距离,各自吃各自的,偶尔筷子碰到盆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的夕光格外长,像天故意收得慢,想多看几眼底下的事。
九月开学的时候,沈屿和沈渡被分进了同一个班。
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恰好。两个人的学号挨着,座位也挨着——倒数第三排,沈屿靠过道,沈渡靠窗。沈渡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不是槐树,是操场,红色的跑道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晒得像一条烤热的舌头,冒着隐约的热气。
"没有树。"沈渡说。
"操场那边有。"沈屿说,"一排银杏,秋天就黄了。"
沈渡收回目光,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摆好。他的书包还是那个旧的,恐龙图案已经彻底褪没了,灰蓝色的布料磨得发薄。沈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的前一秒,沈渡在桌面上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橙色玻璃纸包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阳光穿过窗玻璃照在糖纸上,亮晶晶的。
"干嘛。"沈屿说。
"买的。给你。"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沈渡已经低头翻课本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屿把那颗糖拿起来,没有拆,放进笔袋的夹层里。笔袋的拉链拉好,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沈渡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袋,又转回去了。
那天之后,沈渡开始在桌面上放各种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小把炒瓜子,有时候是半块巧克力。东西不大,放在两个人桌面的正中间,像在划定一个很小很小的领地。沈屿从来不问"为什么给我",也从来不推回去。他把糖收进笔袋,把瓜子放进校服口袋,把巧克力拆了掰一半放回沈渡那边。
沈渡看到那半块巧克力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吃了。
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慢慢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各自为界,现在是中间常年堆着一些小东西——果皮糖纸没来得及收的、铅笔头、一张写了半句话又涂掉的草稿纸。那些东西把两个人的领地慢慢连起来了,像两条河汇到了一个河床里。
有一天课间,周漾从前排转过来跟沈屿说话,手肘撑在沈屿桌角上,整个身子倾斜过来的时候,离沈渡的桌面很近。沈渡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动,但他看着周漾的手肘压到了他那颗刚放上去的糖旁边,目光停了一下。
沈屿注意到了。他侧了一下身,把周漾的手肘挡开了。"你别压我东西。"
周漾缩回手,看了看桌面上的糖。"哟,你俩这是交换零食呢?"
"你管得着么。"沈屿说。
周漾嘻嘻笑着转回去了。沈渡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沈屿看着他侧脸的线条——他低着头,刘海挡着眉骨,嘴角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变大也没有消失。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渡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幅画。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底下蹲了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轮廓,看不清是人还是一棵刚发芽的苗。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叠成很小的一方,趁沈屿低头做题的时候滑进了他的课本里。
沈屿翻到那一页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看了很久。他没有拆开,把纸条夹回了书里。
那天放学之后他们骑车回家。九月傍晚的风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吹在脸上是凉的,不再黏糊糊地贴着皮肤。沈渡骑在前面,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帆。
沈屿跟在他后面,车轮轧过路面上被风吹落的槐荚,发出细碎的脆响。
"沈渡。"他喊了一声。
沈渡放慢速度侧过头来。"嗯?"
"周末去看电影吧。"
沈渡的车把歪了一下,他赶紧扶正。"……看电影?"
"嗯。新上了一部。"
"什么片?"
"不知道。去了再看。"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行。"
周末那天下午他们坐公交去了市中心那家老电影院。影院门面不大,售票窗口后面坐了一个打瞌睡的大爷,墙上贴着手写的场次表。沈屿买了两张票,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售票窗口上方的海报。
"看什么的。"他问。
"……爱情片。"沈屿低头看了一眼票根。
沈渡的目光从海报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开。"你选的?"
"我选的。你不想看?"
"没有。"沈渡从他手里抽走一张票根,"走吧。"
电影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倒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沈渡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屿——他正仰着头看片头字幕,下颌线的角度在屏幕的光里清晰而锋利。
沈渡转回去,把目光落在银幕上。电影讲的故事他后来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什么人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他只记得中间有一段,银幕上的两个人坐在一棵树底下,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其中一个人说"你别走了"。另一个人没有说话。
沈渡的呼吸在那段时间停了一拍。他感觉到右手边沈屿的呼吸也在同一个频率上,一深一浅的。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谁都没先开口。走出一段路之后,沈屿说:"刚才那段——"
"嗯。"
"你也没说话。"
"你也没说。"
沈屿停下来。沈渡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一盏路灯底下,影子被灯光收成两小团靠在一起。沈屿看着沈渡——他的脸在路灯的暖黄色光里被照得柔和,颧骨上的淡褐色印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眼睛还亮着。
"沈渡。"沈屿叫他。
"嗯。"
"下回还看。"
沈渡看着他。站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跟上了。"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骑车回家的时候,沈渡骑在前面。沈屿在后面跟着,看见沈渡的校服下摆被风鼓起来,露出窄窄的一截腰线。他看见沈渡把一只手从车把上放下来,垂在车身旁边,手指松松地张着,在风里像一片刚展开的叶子。
沈屿没有把手放下来。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跟在沈渡后面,隔着一个车身的距离。
月亮挂在槐树顶上,像一个白白的大圆盘,边缘被枝桠的剪影切成了碎碎的锯齿。
秋天来了。沈渡开始每天穿外套上学了。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后颈那道疤的末端。沈屿有时候侧头看他,看见他低头写题的时候,拉链顶端的金属片会碰到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极细的、不停被触碰的开关。
"你拉链。"沈屿说。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嗯?"
"磨到你下巴了。"
沈渡伸手把拉链往下拉了一小截。他继续低头写题的时候,金属片不再碰下巴了,但他后颈那道疤露出来了一截。沈屿看着那截疤,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沈屿在房间里整理旧课本。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初中的语文书,翻了几页,掉出来一张照片。
他捡起来。照片上两个人——八岁的沈屿和八岁的沈渡。沈屿站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不太情愿拍照。沈渡蹲在他前面,举着一颗桃核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背面的右下角写了日期,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拿着那张照片下楼。沈渡在厨房里切菜,背对着他,刀起刀落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沈渡。"他站在厨房门口。
沈渡没有回头。"嗯?"
"你过来看看。"
沈渡放下刀走过来。他看见沈屿手里那张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他说。
"书里夹的。今天翻出来的。"
沈渡的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时候我门牙刚掉。"
"我知道。你笑的时候漏风。"
沈渡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照片里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在另一个人的脸上重新出现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日期,又翻回去。
"哥。"他说。
"嗯。"
"你以前……也想过我吗。"
沈屿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沈渡的脸上有半明半暗的影,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想过。"沈屿说,"想了八年。"
沈渡低下头。他把照片轻轻放在灶台边上,转身拿起刀继续切菜。刀落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稳,但沈屿看见他按着菜的手指,指节在微微泛白。
沈屿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个背影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楼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杂物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过了一会儿,楼下彻底安静了。
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那张照片——沈渡举着桃核对着镜头笑,门牙缺了一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面灰白色的墙。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仿佛看见了,有个人蹲在槐树底下,低着头,手指捻着泥土。他的后颈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秋天来了,槐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槐树根边上,覆盖在那颗桃核埋着的位置上。
一层,两层,三层。像有人替土底下的东西盖了被子。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