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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核桃不会发芽

灰烬里埋着一整个春天

沈屿最后一次见沈渡那年,沈渡八岁,沈屿八岁。

他们是双胞胎。同一天出生,前后差了四分钟。母亲说沈渡先出来的,但他哭得小声,反而是沈屿后出来的时候哭得震天响,把护士都逗笑了。小时候他们睡同一张床,吃同一碗饭,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玩同一个弹珠。沈渡性子软,说话声音小,被别人家小孩推了也不吭声,沈屿就替他挡在前面。沈渡跟在他后面叫"哥",叫了八年,没有一天断过。

八岁那年秋天,母亲把他们叫到客厅。那天她穿了一件没有褶皱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看起来比平时清醒,清醒得让人不习惯。

"渡渡,"她看着沈渡说,"你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

沈渡站在她面前,问"多久"。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把他歪了的衣领翻正了。她的手在抖。从那时候开始她的手就一直抖,只是沈屿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什么病的开始。

"哥呢?"沈渡扭头看沈屿。

"哥……哥不去。哥留下来陪妈。"

沈渡看着沈屿看了很久。那天他穿着一件蓝色T恤,领口洗得发白,上面印着一只掉了一半色的恐龙。他背起那个书包的时候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浅痕。

"哥,我走了。"

沈屿站在门口。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后院那棵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沈渡背着那个恐龙书包穿过院子,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雨丝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打伞。

"哥,"他说,"你别忘了我。"

沈屿说"嗯"。他不知道这一声"嗯"之后,他会有八年见不到沈渡。

那八年里沈屿换过一次学校,搬过两次家。槐树还在后院,但春天的时候开花,秋天的时候落叶,冬天的时候光秃秃地伸着枝桠——这些事照常发生,只是槐树底下不再有人蹲着挖土种东西了。沈屿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看着树根边上那个被雨水冲平的小坑,想起沈渡走之前最后一天蹲在那儿种了一颗绿豆,每天浇水浇了一个月。绿豆泡烂了,但沈渡说"万一呢"。

母亲的身体从那年冬天开始往下垮。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扶着门框说有人敲门。沈屿从那时候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服、去学校签字拿表格。他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他不太想沈渡。不是不想,是不敢细想。想了会去问母亲"沈渡什么时候回来",而母亲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手就会抖得更厉害。

十六岁那年夏天,母亲说"你弟弟要回来了"。

那天早上她在二楼房间的床上靠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落在被面上。她看着天花板说:"渡渡要回来了,你收拾一下楼下那间屋。"

沈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葱。"……什么时候?"

"今天。"

沈屿那天请了假没去学校。他把楼下那间杂物房收拾了一整天——把旧纸箱搬出去,把地上的灰扫干净,把窗台上的蜘蛛网用扫帚尖挑掉。他铺了床垫,换了干净的床单,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从后院移植过来的薄荷。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又去客厅把沈渡小时候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沈渡举着一颗桃核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院门响了。

沈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他听见篱笆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听见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的,像怕踩坏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在院子里停了。

他走出去。

一个男孩站在槐树底下。瘦,特别瘦,白T恤在肩膀上挂不住,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他仰着头看那棵树上的花,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拂。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沈屿看见了他的脸。

眼睛很大,眼珠颜色很浅,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像两粒被洗过的琥珀。鼻梁挺的,嘴唇薄,下巴比八年前尖了很多,颧骨的骨头在皮肤底下支棱着。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张脸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有七分像。

"……沈渡。"

男孩的手攥着书包带子。那个书包还是八年前那个,恐龙图案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拉链头掉了,系了一根红绳。他站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

"哥。"

沈屿往前走了一步。他把水杯放在院墙的台子上,走过去,站在沈渡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槐花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碎碎的,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沈屿开口,发现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你长高了。"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像风过水面那一瞬间的褶皱。"你也高了。"

"先进来。"沈屿侧身让开门口,"妈在楼上等你。"

沈渡点了点头。他跟着沈屿穿过院子往屋里走,经过槐树根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边上那块地——土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两秒,然后跟上沈屿。

母亲看见沈渡的时候哭了。她靠在床头伸手摸他的脸,手指在抖,抖得碰了好几次才碰到。"渡渡,"她说,"你回来了。"

沈渡站在那里让她摸,弯着腰,好让她够得着。他嘴唇抿着,睫毛垂着,鼻尖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妈,"他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屿做了四个菜——番茄炒蛋、炒青菜、土豆炖肉、紫菜汤。沈渡坐在餐桌对面,端着碗低着头吃,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认真嚼。他夹菜的时候手腕没有抖,筷子稳稳的,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饭的人。

"你在那边……自己做饭?"沈屿问。

沈渡点了点头。"第三户人家自己住阁楼,做饭自己做。"

"第三户。"

"嗯。换了三个地方。"

沈屿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渡低头的侧脸——睫毛在灯光底下投着一小片弧形的影,鼻梁上有一点被晒出来的淡褐色印记。

"最后一个在哪?"

"南边。在一个镇上。"沈渡夹了一块土豆,"阁楼窗户朝北,冬天特别冷。"

"那你……"

"没事,我习惯了。"

沈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淡的、像怕占太多地方的弧度。"哥,你别问了。"他说,"都过去了。"1

段评

这重逢看得我鼻子发酸

沈屿看着他。八年前那个说"哥你别忘了我"的小孩坐在对面,瘦了很多,话比从前更少了,笑起来的时候颧骨的骨头从脸颊底下撑出来。沈屿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夹了一块肉放进沈渡碗里。

"吃。"

沈渡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停了一会儿,然后吃了。

那天晚上沈渡在杂物房里收拾东西。他只有那个旧书包,拉链敞着,里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书。他正把衣服往床头的箱子里摆的时候,沈屿敲了门。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睡不着?"

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出来坐会儿。"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槐树在夜风里摇着,花落了一地,月光照着碎瓣,像满地的小月亮。沈渡抱着膝盖坐在沈屿旁边,后颈露着一截——有一道很淡的疤,从发际线延伸下去,消失在衣领里。

"你脖子。"沈屿说。

沈渡的手指摸了一下后颈。"……铁丝网刮的。第二户人家后院有篱笆,我翻过去的时候刮的。"

"为什么要翻?"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家不让我进厨房。我偷着进去弄点吃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天气有关的、无关紧要的事,"被发现了就骂一顿。不打。就骂。"

沈屿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白白的,睫毛的影子长长地垂着。他伸出手——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那只手已经落在了沈渡的后脑勺上。他揉了一下沈渡的头发,像八年前一样。

沈渡顿了一下。他没有躲。

"沈渡。"沈屿说。

"嗯。"

"以后不走了。"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沈屿,但他"嗯"了一声。很轻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风变凉的时候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花瓣。他往屋里走了两步,沈渡在背后喊他:"哥。"

沈屿回头。沈渡还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你以前……想我吗?"

沈屿站在门框里,回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想。"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沈屿摆了一下手,进去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窗外的槐树枝桠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他想起沈渡蹲在槐树底下时说的话。

"你带什么回来了?"

"桃核。"沈渡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他看,"走的时候从路边捡的。一直留着。"

"八年了?"

"嗯。"

"留着干什么。"

"种。"

桃核不会发芽的,沈屿心里想。但他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沈屿起来的时候,沈渡已经蹲在槐树底下了。他用小石子刨了一个坑,把桃核放进去,拨土盖好,用手背按平。晨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他的脸上有一点柔和的光,颧骨上的淡褐色印记在晨光里像碎碎的、还没成形的小雀斑。

"看什么呢。"沈屿走过去。

"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桃核得好几个月才发。"

"我知道。"沈渡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但它万一长得快呢。"

沈屿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他把桃核旁边的土又按了按。他的手碰到沈渡的手背,两个人的手指在泥土里蹭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

"走,"沈屿站起来,"今天去学校报到。你跟我一起。"

沈渡抬头看着他。"我……能去?"

"你十六岁不上学干什么。"沈屿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

沈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桃核的位置——土面平平的,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子。

他看了两秒,然后跟上沈屿。

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槐花还在落。

桃核埋在土底下。

春天还远。但已经开始往这儿走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