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老式挂钟在客厅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指针精准地跳到了下一个刻度。
林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受潮而微微起皮的墙皮看了几秒。窗外,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灰蒙蒙地贴在玻璃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纱。
他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座房子在伸懒腰。
洗漱台的镜子有些模糊,林深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冷水泼了泼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神有些涣散的男人。
三十岁,辞职回乡三个月,存款还能撑两年。这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
刷完牙,他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从隔壁王婶那儿拿的青菜,有些蔫了。林深把菜叶剥掉两层,剩下的翠绿部分切碎了,扔进锅里煮面。
水开的时候,他往里面卧了一个鸡蛋。
没有什么复杂的烹饪技巧,就是一碗清汤面。林深端着碗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吃得很慢,面条吸溜进嘴里,带着一点葱花的香气。
吃完面,林深把碗筷洗了,擦干手,拿起挂在门后的草帽。
今天是去后山巡林的日子。虽然这片林子现在归村里管,但他作为守林人的儿子,还是习惯每天去转一圈。
推开院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松针混合的味道。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叶都被清洗了一遍。
沿着那条被踩得光秃秃的小路往上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林深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一边走一边拨开路边的杂草。
“林娃子,早啊!”
路过半山腰的几亩梯田时,正在锄草的李大爷直起腰,冲他喊了一声。
“李叔,早。”林深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您这腰不好,歇会儿再弄。”
李大爷摆摆手,没接烟,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我不累。倒是你,真打算一直守着这林子?城里多热闹,你这年纪,正是该出去闯闯的时候。”
林深笑了笑,把烟夹在耳朵上:“城里是热闹,但太吵了。我觉得这儿挺好,安静。”
李大爷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啊,想法就是不一样。行了,你忙你的,我接着弄。”
林深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林子深处,光线暗了下来。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
林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摘下帽子扇了扇风。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清脆得像是敲在玉石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城市的写字楼里,每天面对着发光的屏幕,听着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打印机不知疲倦的运作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每天被拧进机器里,转一圈,再转一圈,直到磨损殆尽。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树。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讨好谁,只需要站在那里,扎根,生长,落叶,然后等待下一个春天。
一只松鼠从树干上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林深看了一会儿,又“嗖”地一下窜上了树梢,留下一阵轻微的晃动。
林深笑了,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
脆甜。
他在石头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直到太阳升得高了一些,雾气散去,林子变得明亮起来。
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巡林其实没什么可巡的,这片林子没什么野兽,也没有偷猎的。林深更多的是在检查有没有火灾隐患,或者哪棵树被风吹歪了需要扶一扶。
走到林子尽头,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林深蹲下来,洗了洗手。
溪水很凉,刺得手指有些发麻。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不是那种被闹钟叫醒,被地铁挤得喘不过气,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在深夜里吃着外卖怀疑人生的生活。
而是像现在这样,脚踩在泥土上,手触碰到溪水,眼睛看着青山。
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听水流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大自然的心跳。
中午的时候,林深回到山脚下的老屋。
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月季,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红的粉的,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大片。
林深拿了剪刀,修剪了一下枯枝,又给花浇了水。
午饭很简单,早上剩下的青菜,炒了一盘,配上一碗米饭。
吃完饭,他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了一会儿。
老屋的房顶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好像在讨论什么事情。林深闭着眼,听着它们的声音,竟然有些困意。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有些刺眼,林深眯了眯眼,坐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几棵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起身,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他回来的时候带的,一本很厚的游记。
他坐在窗边,翻开书,看了几页。
书里写着作者在南极看到的冰川,在撒哈拉看到的星空。
林深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没有冰川,也没有星空,只有那棵老柿子树,和树下正在打盹的橘猫。
那是隔壁王婶家的猫,经常跑来这儿蹭饭。
林深放下书,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切成小段,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院子里。
“咪咪。”他轻轻叫了一声。
橘猫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林深,又懒洋洋地闭上,似乎对火腿肠不太感兴趣。
林深也不恼,把碟子放在台阶上,自己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峦起伏,像是一条沉睡的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林深起身,把碟子收回来,火腿肠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还是简单的饭菜,一锅粥,一碟咸菜。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黑得很纯粹。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只有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
林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他仰着头,看着星空。
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在城里的时候,晚上抬头,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连月亮都显得有气无力。
而现在,星星就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他伸出手,对着天空抓了一把。
当然,什么也没抓到。
但他笑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跌宕起伏。
只需要在清晨被鸟鸣叫醒,在午后看一朵花开,在夜晚数天上的星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是指缝里的沙,抓不住,但确实在流逝。
林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该睡觉了。
明天早上,还要去巡林。
他走进屋里,关上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但林深并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风还会吹过林间。
这就够了。
挂钟“咔哒”一声,指向了十点。
林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风起了。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林深听着这歌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扎根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1
好治愈的归隐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