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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蓝

第十七个黄昏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习惯讲起。

林夏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天黄昏,她都会成为全校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不是因为她用功。她的成绩不上不下,在高三(3)班这个重点班里像一株不起眼的绿萝,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呼吸,安静地等待每一个天黑。班主任老陈有次在家长会上对她母亲说:“林夏这个孩子,存在感太低。低到有时候我点名,都要先想一下她在不在。”她母亲回来把这话转述给林夏听。林夏就笑。她说:“那挺好的。存在感低的人,做什么都不会被注意到。”她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林夏想,母亲一定以为她在自我安慰。可她说的是实话。她太需要这种“不被注意”了。因为不被注意,她才可以在每个黄昏,做那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这件事要从高二那年九月的一个傍晚说起。

那天轮到她值日。同组的两个女生一个要去补习班,一个约了男朋友逛书店,都提前走了。林夏一个人把课桌摆齐、黑板擦净、粉笔盒收好。做完这些,她准备锁门离开,却在转身时,看见夕阳从教室后窗涌进来,把整块黑板照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

那种颜色她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普通的橘黄,也不是金红,而是一种介于蜂蜜和旧信件之间的暖色。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穿入,在黑板上方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四边形。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粉笔尘埃,像某种微型的星群,缓慢地、无声地旋转。林夏站在讲台下面,仰着头看那面黑板。它像一块被夕阳唤醒的幕布。上面什么也没有,可又像什么都有。

她鬼使神差地走上了讲台。

粉笔盒里剩着几支白粉笔,还有一支蓝色的。那支蓝粉笔是新的,还没用过。表面光滑得像一小截蜡。林夏把它拿起来,放在手指间轻轻摩挲。粉笔灰沾在她指腹上,细腻得像摸到了一小片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起那支粉笔。

她站上讲台,踮起脚,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她画了一个男生的背影。投篮的背影。手臂高高上扬,校服下摆被风带起来,像一只将落未落的鸟。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线条流畅而笃定,像已经画过一千次。

画完之后她退了半步,端详着黑板。那个蓝色背影在夕阳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人真的从她的记忆里走了出来。林夏的心跳得厉害。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想念一个人,是可以画出来的。不需要脸,不需要表情。只是一个背影,就足够让整间教室都变得滚烫。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一深一浅,带着某种懒洋洋的节奏。她认识这个脚步声。她听过太多次了。在课间喧闹的走廊上,在操场看台的嘈杂声里,在清晨六点半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她的耳朵总能从千百种声响中准确地把它辨认出来,像从河里捞出唯一发亮的一粒石子。

她慌了。

林夏抓起板擦,发疯似的用力擦。蓝色的粉末被抹开,那个背影迅速变成一团模糊的、湿漉漉的影子,像雨夜里窗玻璃上化开的水痕。她把板擦放回原位,手背到身后,指缝里全是粉笔灰。

门被推开了。

周屿抱着篮球站在门口。

他很高。门框被他衬得有些矮。汗水把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的胳膊上有几道被篮球划过的浅浅红印,像某种青春的勋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微微发喘的呼吸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还没走?”他问。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像黄昏里最后一阵风。

“值日。”林夏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在发抖。她把手藏得更紧了。

周屿没再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课桌。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从林夏站着的讲台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弯腰拿水杯的侧影。黄昏的光从窗外打进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极薄的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这比黑板上那幅画好看太多了。

他直起身,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朝讲台走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夏的心跳几乎要停了。

她以为他会问。比如为什么黑板上有一团蓝色的污渍,为什么她的袖口沾满了粉笔灰,为什么她的脸这么红。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借口:我在擦黑板,不小心把粉笔灰弄到袖子上了。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她的袖子,说了一句:

“粉笔灰,沾到袖子了。”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夏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一层薄薄的白色,像刚落下来的霜。她慢慢蹲下,靠在讲台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声大得可怕,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她甚至担心,如果周屿走慢一点,他就会听见。

黑板上那团未擦净的蓝色,像一道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后门的小窗外,另一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许嘉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是回来给周屿送水的。周屿每天傍晚都去操场练球,他常常以“顺路”为借口,帮周屿带水。今天他照例买了两瓶,一瓶给周屿,另一瓶——他原本想,如果碰见林夏,就装作不经意地递给她。

可他看见了那一幕。

他看见了黑板上那个蓝色背影,也看见了林夏蹲在地上的样子。她那么小,缩在讲台边,像一只被风吹得摇曳的蒲公英。许嘉树的心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靠在墙上,矿泉水瓶上的水珠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走廊里的灯还没亮,暮色从窗户一点一点渗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夏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这瓶水,大概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从那天起,三个人的故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拉开了序幕。

而林夏的暗恋,其实比那个黄昏更早。

高一九月,省城三中新生军训刚结束。林夏被分在高一(3)班。周屿也在。只是那时候,林夏还没有注意到他。她从小就是那种慢热的人。别人用一个星期就能混熟的班级,她用了一个月才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她坐在第三组第一排,靠讲台最近的位置。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近,老师不会注意到她的不专心。也因为近,她可以假装看黑板,实际上看窗外。窗外的天,总是比课本更让她安心。

她第一次注意到周屿,是一个很偶然的下午。

那天体育课,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林夏本来在看书。她看的是从图书馆借的一本画册。她正翻到一页,画的是黄昏下的篮球场。画面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篮球孤零零地停在篮筐下面。不知道为什么,林夏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忽然就听见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利,像有人用刀在空气里划。她抬起头。

周屿正在运球。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他压得很低,球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他一个变向,晃开防守的人,起跳,投篮。篮球划过一道很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

林夏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鼓掌。她只记得,周屿投完篮后,没有笑,也没有喊。他只是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忽然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夏不知道他在看谁。但她觉得,那一瞬间,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整张脸都像被点亮了。

从那天起,林夏开始不自觉地寻找周屿。

清晨六点半,她会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练球。他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球鞋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动的树。林夏会站在教学楼的连廊上,远远地看着。她不敢走近。她只敢把自己藏在风里。

课间,周屿很少在教室。他要么在走廊上,和几个男生靠着栏杆说话。要么趴在桌上睡觉。他睡着的姿势很松,像一只在太阳下晒化了的大猫。林夏每次从他座位旁边经过,都会把步子放轻。她怕吵醒他。更怕他醒过来,看见她。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就像你很喜欢一件东西,你知道它放在哪里,可你就是不敢伸手去碰。你怕一碰,它就碎了。

周屿的成绩一般。他的课桌上永远堆着几本卷边的课本,和一包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纸巾。他上课时不太听讲。他喜欢转笔。他的笔转得飞快,像一架微型风车。林夏坐在第一排,有时候会偷偷回头。不是看他。是看他的影子。他靠窗坐,下午的阳光会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林夏就盯着那道影子。她觉得影子和人不一样。影子不会发现她。

小昭是第一个发现林夏秘密的人。

小昭坐在林夏旁边。她是个风风火火的女生。她有一双很利索的眼睛。用林夏的话说,小昭的眼睫毛都是带钩的。她看什么,什么就逃不掉。林夏第一次被小昭点破,是在一个周一的早晨。那天林夏又在看周屿打球。小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突然说:“好看吗?”

林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牛奶打翻。她回头,小昭抱着一摞作业本,笑得贼兮兮的:“我说的是球。你以为什么?”林夏说:“还行。”小昭说:“还行?你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还说还行。”林夏的脸“腾”地红了。她说:“我就是看看。谁没看过打篮球的。”小昭说:“打篮球的多了。你看别人了吗?”林夏不说话了。小昭就挽住她,说:“放心吧。我不说。不过你以后看的时候,稍微收敛点。你那个眼神,像要吃人。”林夏又羞又气,追着小昭要打。小昭笑着跑远了。

但小昭说到做到。她没把林夏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她只是从此多了一个习惯:每次体育课,她都坐在林夏旁边,帮她看着。不是看周屿。是看有没有别人看林夏。小昭说:“你负责喜欢他。我负责掩护你。”林夏又好气又好笑,说:“你搞得像地下党接头。”小昭说:“那是。你这种暗恋,一不小心就是全班笑料。我可不能让你暴露。”林夏就笑。她笑完,又有些想哭。她知道,小昭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之一。

林夏不知道周屿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周屿眼里,和班里的其他女生没什么区别。周屿太远了。他总是被很多人围着。篮球队的、同班的、隔壁班的。他身边从来不缺热闹。林夏觉得,自己只是那些热闹之外的一小片安静。周屿不会看见她。就像太阳不会看见角落里的一株草。

可她错了。

周屿不仅看见了她。而且早就看见了她。

只是他比她更能藏。

许嘉树喜欢林夏,是从高一军训时就开始了。

那是三年前的八月末。天气热得吓人。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烤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种轻微的黏腻感。全年级的新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在烈日下站军姿,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汇成一颗,然后坠到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林夏站在许嘉树前面一排。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当所有人都被晒得东倒西歪、连教官都躲到树荫下喝水的时候,只有这个女生把腰挺得笔直。她的后颈上渗满汗珠,一颗一颗,顺着脊椎流进衣领。碎发黏在皮肤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教官喊“向右转”。

所有人都往右转。林夏却往左转。

于是他和她面对面。

她看见了他。许嘉树永远记得那个眼神。慌乱、尴尬、又带着一点点倔强。她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像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瓣。

“对不起。”她用口型说。

许嘉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那天起,他就想递一瓶水给她。

但林夏从不看他。

她的目光总是穿过人群,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他最好的兄弟,周屿。

许嘉树知道周屿也注意到了林夏。周屿这种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可林夏在黑板上画下第一笔的那个黄昏,周屿就站在后门。他本来是要回教室拿水杯的,但他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很久很久。

许嘉树那时正好从楼梯口拐过来。

他看见了周屿。也透过另一扇窗户,看见了讲台上的林夏。

三个人,两扇门,一个黄昏。

从那一刻起,许嘉树就明白了:在这场没有人说话的关系里,他是后来者,也是多余的那一个。

但他还是忍不住。

他喜欢林夏的方式很笨拙。比如课间操的时候,他总是选择一个能看见她后脑勺的角度。比如每次值日表轮换,他都会偷偷把林夏的名字排在周屿旁边。比如他永远在书包里多放一瓶水,尽管从来没有勇气送出去过。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可他又觉得,能这样默默地喜欢一个人,也不算太坏。至少他每天都有理由来学校,每天都有理由在黄昏的时候绕路经过那间教室,每天都有理由在睡前想一想她的样子。

这已经很多了。

林夏后来也想过,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周屿的。

她记得第一次画他,是一个黄昏。那天她值日。夕阳把黑板染成蜂蜜色。她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投篮的背影。画完她就听见了脚步声。她慌忙擦。周屿进来拿水杯。他看见她袖子上的粉笔灰,说了一句“粉笔灰,沾到袖子了”。然后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林夏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袖子。袖子上的粉笔灰已经没了。可她还是不停地看。她想起周屿说话时的语气。那么平,那么淡。可她的心,怎么就跳得那么厉害。

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习惯。每次轮到她值日,她都会在黑板上画点什么。一开始画的都是周屿。打球的、走路的、坐在课桌边喝水的。画完就擦。后来她开始画别的。画一个黄昏,画一扇窗户,画一棵树。画着画着,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画周屿,还是在画一种想念。那种想念没有形状。它像粉笔灰,落在空中,你抓不住。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周屿的篮球鞋已经旧了。林夏注意到,他的右脚鞋带总松。她不止一次想提醒他。可她不敢。她只能在草稿本上画一只鞋。画鞋带散开的样子。小昭看见,说:“你以后干脆学服装设计得了。人家设计衣服。你设计鞋带。”林夏就笑。

可她的心是酸的。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台词的配角。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周屿发光。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看着他。她甚至不敢让他知道。

而周屿,又何尝不是。

他每天在操场上练球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他知道林夏有时候会站在连廊上看他。他不敢回头太久。他怕她发现。他只能在她不看的时候,飞快地扫一眼。那一眼里,装着他整整一天的盼望。

他们之间的暗恋,像两条看不见的线。一个在画里,一个在风里。谁都不敢先开口。

直到那个黄昏。

直到那支蓝色粉笔,第一次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擦不净的痕。

那个九月,天气还热。教室里的吊扇咿咿呀呀地转。林夏坐在第一排,汗从额角滑下来。她正在做一道数学题。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怎么也解不出来。她有些烦。她转头看窗外。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

就是这时,周屿从后门进来了。他刚打完球,满头是汗。他的T恤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线条。他走到座位旁,拿起水杯,仰头喝。林夏没有转头。她只是用余光看他。她发现周屿喝完水后,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那里,用手背擦了擦汗。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他抬起头,朝林夏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夏的心“砰”地一跳。她赶紧低头看题。她的耳根在烧。她不知道周屿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看黑板。也许只是在看窗外。可她的手在抖。她把笔握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周屿坐下了。林夏听见他拉椅子的声音。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在悬崖边走了一圈。她不知道为什么周屿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这么紧张。她明明没做什么。她只是喜欢他。喜欢到连呼吸都要练习。

那个黄昏,林夏又留了下来。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双鞋。球鞋。鞋带散着。画完她退后看。她觉得很丑。于是她擦了,重新画。又擦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画。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黑板。她忽然很害怕。她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黑板上的画。画完了,就被擦掉。

周屿那天没有出现。林夏不知道,他一直站在后门外面。他看见她拿起粉笔,又放下。看见她站在讲台上,一个人发呆。周屿没有进去。他只是靠着墙,手里拎着一瓶水。那瓶水是他下午买的。他本来想假装路过,递给林夏。可他最后还是没有。

他不知道林夏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知道,自己在那条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全亮了。久到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后来的日子,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各自守着。林夏继续画。周屿继续看。许嘉树继续送水。小昭继续掩护。

直到十月,运动会来了。

那天的太阳很大。看台上全是人。林夏坐在最高一排。小昭坐在她旁边,吃薯片。周屿跑一百米。林夏比他还紧张。她抓着小昭的手。小昭说:“你放松点。他又不是去打仗。”林夏说:“比打仗还可怕。”小昭就笑。

发令枪响了。周屿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林夏“噌”地站起来。她看见周屿的背。他的背又直又稳。林夏觉得,自己的心跟着他一起跑。周屿第三个冲过终点。林夏长舒一口气。她坐回座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许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他递过来一瓶水。林夏一愣。她抬头看他。许嘉树笑:“你嘴唇都干了。喝点。”林夏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许嘉树没再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林夏看见他的耳尖有点红。她没多想。她以为许嘉树只是顺路。

可她不知道,许嘉树为了这瓶水,跑了很远。他刚跑完八百米,浑身都是汗。他原本可以直接回休息区。可他在看台上找了很久,才找到林夏的位置。他鼓起勇气坐过来,递出那瓶水。他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可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你嘴唇都干了”。

许嘉树觉得自己很没用。可他又觉得,能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她把水接过去了。

周屿跳远时,林夏又站起来了。她看见周屿在助跑。他跑得很快。然后起跳。他的身体在空气里展开,像一只鸟。林夏屏住了呼吸。周屿落在沙坑里,扬起一片金黄的沙。林夏终于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好”。周围太吵了。没有人听见。只有小昭听见了。小昭笑:“你还说你不喜欢他。”林夏的脸红了。她低着头。小昭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总有一天,他也会看见你的。”林夏没说话。她想,也许不会。可她还是会等。

她愿意等。

运动会结束那天,林夏在操场边捡到一条护腕。浅蓝色的。她认得。那是周屿的。他每天打球都戴。护腕上有一股汗味。林夏站在风里,把护腕攥在手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还给他?她不敢。留着?又觉得很奇怪。她最后把护腕放回了原地。可她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她捡起护腕,放进书包。她安慰自己:就帮他保管一下。等他发现丢了,我再还他。

那天之后,林夏每天上课都心神不宁。她的书包里放着周屿的护腕。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甚至不敢打开书包。她觉得自己像偷了一样东西。可那件东西,和她的喜欢一样,都是不能见光的。

周屿真的来找过护腕。他在教室后门问:“有没有人看见我那个蓝护腕?”几个男生都说没看见。林夏坐在第一排,后颈发麻。她的耳根烫得厉害。周屿没有再问。他走回座位。林夏松了一口气。可她心里又很内疚。她不该拿他的东西。她甚至想,周屿如果知道,一定觉得她很奇怪。

但林夏没把护腕还回去。她把它洗干净,放在自己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每天都拿出来看一眼。护腕上的汗味已经洗掉了。可她还是觉得,那上面有一种属于周屿的气息。她舍不得还。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可她想,就留一小段日子。等哪天她不再喜欢他了,就还给他。

可那天,一直都没有来。

周屿的护腕丢了就丢了。他没有再找。林夏后来才知道,周屿从小就丢三落四。他丢过很多只护腕。他不会为了一只护腕难过。可林夏会。她把那只护腕当成了某种信物。她知道这很傻。可她管不住自己。

她想起小昭说过:“暗恋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林夏觉得,小昭说得对。可她没有办法。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让人变得很麻烦。

时间过得很快。高二转眼就过了一半。林夏的黑板画还在继续。周屿的后门偷看也在继续。许嘉树的水,还在买。小昭的掩护,还在打。

而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人去捅破。

林夏觉得,她和周屿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站在河这边。周屿站在河那边。他们都看见了对方。可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她怕水太深。他怕他不够好。于是他们就这样,隔河相望。像两个在黄昏里错过的人。

林夏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拿起那支蓝色粉笔,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也许她会一直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上课、下课、回家。日复一日。没有那些黑板上擦不掉的蓝色。没有那些因为脚步声而狂跳的心。没有许嘉树的水,没有小昭的掩护。她会过得更轻松。

可她也知道,如果是那样,她的青春就空了。

周屿就是她的青春。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结果。他都在那里。像一块被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