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昏沉的阴影。
林震再次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有像普通父亲那样询问儿子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安抚刚才医生那番话带来的冲击,而是径直走到病床前的茶几旁,将文件袋重重地放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予安靠在床头,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林震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或不舍,只有一种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疲惫与不耐烦。
“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林震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公事公办,“林家的产业,需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继承人,不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药罐子。嘉言跟了我十八年,公司的业务他熟,人脉也广。而你……”
他上下打量了林予安一眼,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残次品:“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接手公司,能不能活过明年都是个问题。”
林予安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咳嗽,但他忍住了。胸腔里的钝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对眼前这个男人彻底死了心。
“所以呢?”林予安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林震似乎很满意他的冷静,手指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点了点:“这里面是一张支票,五百万。另外,我在西郊给你买了一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环境清幽,适合养病。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承认自愿放弃林氏集团的所有继承权,并且承诺以后不再以林家大少爷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这些就都是你的。”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血缘换金钱,用尊严换生存的交易。
在林震眼里,林予安不是失而复得的儿子,而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隐患。只要林予安活着一天,林嘉言的地位就岌岌可危,哪怕林予安是个病秧子,流言蜚语也足以让林氏的股价波动。
五百万,一套郊区的房子,买断一条命,也买断林嘉言的恐慌。
林予安看着那个文件袋,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肺部的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怎么?嫌少?”林震皱起眉,语气有些不善,“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体,这五百万你可能都花不完。”
“不,不少。”
林予安止住咳,伸手扯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丝血丝。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林董,这笔生意,我接了。”
林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家族责任、关于顾全大局的说辞,此刻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你想通了就好。”林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将文件袋推过去,“签了字,明天我就让人安排你搬出去。对外,我会说你身体抱恙,去国外静养。”
“不用那么麻烦。”
林予安没有去拿笔,而是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他无视林震惊愕的目光,颤抖着手拿起文件袋里的协议,看都没看一眼条款,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割裂某种看不见的羁绊。
“林予安……”林震看着那个签名,神色复杂。
“从此以后,我与林家,钱货两讫。”林予安将协议扔回给林震,身体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但他坐得笔直,像是一株即将折断却依旧倔强的枯竹,“这笔钱,就当是您付给我的……遣散费。”
遣散费。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林震的脸上。
林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抓起协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既然你明白,那就好。稍后会有人送你过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赶。
房门再次关上。
林予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他赢了。
他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赢了这场原本就不公平的游戏。他拿走了林震的钱,却把林震最看重的“体面”踩在了脚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嘉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恐惧。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也看到了林震手里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林予安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那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怎么?怕我反悔?”
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恶魔的低语:“放心,林嘉言。那五百万我会好好花,毕竟……那是我的卖命钱。”
林嘉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林予安闭上眼,不再看他。
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冬天要来了,而他,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