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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素锦

三生之素锦情

太晨宫的,掌案仙官重霖

在九重天上,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习惯

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卯时正刻到书阁

先批阅前一日,积下的呈报,再安排当日宫务

午后检查库房账册,傍晚将当日事务,归总呈报帝君

如此数万年,雷打不动

可东华帝君知道,重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后,他会先走到,书阁最里间的暗格前

打开锁,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搁着,两样东西:

一方泛黄的丝帕,上面绣着,一枝青竹

一张歪歪扭扭的小画,画的是一只,抱着竹简的素团子

重霖会在,这两样东西前,站一会儿,大约十息

然后合上木匣,锁好,转身去批阅呈报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将近两万年

丝帕是他,搁在回廊,石阶上的,那一方

他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指望,她会记得

可后来有一日,他在处理,一桩宫务时,偶然经过

看见那个,小小的素锦,坐在回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

风很大,吹得她的书页翻飞,她伸手去按

袖口滑落,露出那只手腕,腕上的青紫,已经褪了

可她用一根红绳,系着那方丝帕,帕子的一角,从袖中露出来

重霖站在,远处的树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履如常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方丝帕是他的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日他路过,是因为他,刻意绕了远路

太晨宫,送呈天宫的册子,本不需经过昭仁宫

可那一日,他走了那条路

后来重霖,想过很多次,他究竟是何时,开始在意,素锦的

是看见她,抱着竹简,发呆的那一刻?

是她系着,丝帕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早到素锦族,覆灭的消息,传来时

他在太晨宫中,批阅呈报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从某一日起,他开始留意,素锦的事

天宫有宴席时,他会多问一句,昭仁公主,是否出席

太晨宫的仙官,去天宫送东西,他会偶尔,交代一句

“ 顺路看看,昭仁宫的情形 ”

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都以为

那不过是,掌案仙官,对九重天上,大小事务的,例行关注

可有一日,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重霖去天宫送呈报

路过洗梧宫外的,长廊时

他看见素锦,站在廊下,与太子殿下说话

她仰着头,看太子殿下,脸上是重霖,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仰慕、有欢喜

有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她说了句什么,夜华淡淡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素锦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慢慢褪去,最终化为一片,空白的平静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重霖站在,长廊的拐角处,看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

可走出很远之后,他发现自己,握着呈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天夜里,他在书阁中,坐了一整夜

没有批阅呈报,没有翻看账册,只是坐着

桌上的烛台,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他也没有察觉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搁下,那方丝帕

如果他走回去,告诉她 “ 我是太晨宫的重霖 ” 那会怎样?

素锦大约,会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仙官

微微欠身,行一个得体的礼,说一声 “ 多谢仙官 ”

然后转身离去,她不会记住他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装下了,太子殿下

重霖起身,推开书阁的窗

天已经亮了,芬陀利池的水面,映着晨曦,一片金红

他看着那片光芒,许久许久,然后关窗,整衣

坐回案前,开始批阅呈报,当日事,当日毕,这是他的规矩

从那日起,重霖再没有,去‘ 路过 ’

也再没有,刻意交代仙官,去打听,素锦的消息

他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掌案仙官

将太晨宫,打理得妥妥当当

只是,书阁最里间的,暗格里,多了一只木匣

木匣上锁,钥匙只有一把,搁在他的贴身处

后来,素锦做了天妃,又改嫁夜华

后来,素锦陷害素素,要去了,那凡人的眼睛

洗梧宫风波四起

再后来,夜华爱上了白浅,素锦被贬去,看守东皇钟

却不曾想,擎苍偏偏这时,破封而出

太子殿下,以元神生祭东皇钟,魂飞魄散

天君震怒,将素锦贬下凡尘,历百世情劫

这些消息,重霖都是,从呈报中知道的

太晨宫不理俗务,可九重天上的大事,帝君需要知道

重霖的职责,便是将那些大事,择要摘录,呈报帝君御览

所以他知道,素锦被贬那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知道她离开,九重天时,是哪一个仙官,押送的

知道她投胎的,第一世,生在什么人家

他都知道,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直到素锦离开,九重天后的,第三日

重霖在整理呈报时,忽然停住了笔

他面前的呈报上写着:素锦第一世,投胎商户之家

父早亡,继母苛待,十二岁嫁人为妾

重霖搁下笔,起身去了后殿

他在东华帝君的静室外,站了一个时辰,求见帝君,请辞离宫

帝君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回答,可帝君,大约是猜到了

重霖回到书阁,将太晨宫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呈报归位,账册清点,宫务条陈分明

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然后打开书阁

从最里间的暗格,取出那只木匣

他将木匣搁在案上,打开来,看了看丝帕,又看了看那张画

然后他合上木匣,没有带走

他把它留在了,书阁的暗格里,钥匙他带走了

凡间百世,重霖化过很多身份,每一世,他都换一个面孔

换一个身份,换一个靠近,素锦的理由

有时,他是施舍银两的好心人,有时,是路见不平的过客

有时,只是一个,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的陌生人

他从不让自己,在一个身份中,停留太久

因为停留太久,素锦就会记住他

他不要她记住,他不要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

他要她以为,那些帮助,都是偶然,那些善意,都是天定

百世结束,素锦历劫归来

重霖回到太晨宫,打开书阁,最里间的暗格,取出那只木匣

丝帕还在,画还在,一切如旧

他将木匣,搁在案上,然后坐在,书阁的椅中,静静等着

他不知道,素锦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他只是觉得,如果她来了,他要让她,看见这只木匣

如果她没有来…… 那他就继续等

她回到九重天后的,第两万年,第一次走进了,太晨宫的书阁

重霖正在批阅呈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案上的木匣上

木匣开着,丝帕和画,都露在外面

素锦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拿起那方丝帕,翻来覆去地看

“ 你留了这么久?” 她问

重霖搁下笔,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素锦将丝帕,攥在手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将丝帕,搁回木匣,又把那张画,拿起来

画上是,抱着竹简的,小素团子

笔触歪歪扭扭,可神色,却抓得极准

那是一种,茫然又倔强的神情

是她小时候,在回廊下,等一个

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时的神情

“ 这是你画的?” 素锦问

“ 嗯。”

“ 什么时候画的?”

重霖想了想 “ 你初来天宫时 ”

素锦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发红,可她没有哭

她把画,搁回木匣,合上盖子,然后走了

后来,她问我

“ 重霖。”

“ 嗯。”

“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

“ 因为你不喜欢我。” 他说

“ 从前你喜欢夜华,后来你在凡间,我不能告诉你

再后来,你回来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见我

所以我只能等,等你想见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素锦看着他,他的面容,依旧沉静

可那双眼睛里,有微微的光在闪

素锦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

那里干燥而温热,没有泪

可她知道,这个人,把所有的泪,都流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 我现在想见你了。” 素锦说

重霖看着她,笑了

从那以后,太晨宫的书阁里,多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搁在重霖的案旁,每日午后,素锦会坐在那里看书

偶尔帮他,整理呈报,偶尔在他批阅时,打瞌睡

重霖批完呈报,抬起头

看见她歪在椅中,睡着的样子,便取过外衫,替她披上

木匣依旧搁在,书阁最里间的,暗格里

重霖没有,再每日打开它

因为匣中的,丝帕和画,如今有了,新的东西

素锦后来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小画

画的是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她画完了,递给重霖,说:“ 这张不许锁起来,要搁在案上。”

重霖便把它,搁在了案上,每日批阅呈报时,抬眼便能看见

有一日,东华帝君,路过书阁

看见重霖在批呈报,素锦在旁看书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静的气息

帝君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 重霖,你那只木匣,可以扔了。”

重霖抬起头,素锦也抬起头

帝君笑了笑,转身走了

重霖和素锦,对视一眼,然后素锦低下头,继续看书

重霖也低下头,继续批呈报

木匣没有扔,它搁在暗格里,锁着七万年的沉默,和百世的守望

可重霖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因为此刻,她就坐在他身旁

日头从书阁的,窗格里漏进来

落在案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画上,画上的两个人,并肩坐着

一个深青色的身影,一个金色的身影

重霖批完,最后一本呈报,搁下笔,偏过头

素锦倚在椅中,书搁在膝上,已经睡着了

重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轻轻,将她膝上的书,取走,合上,搁在一旁

然后他坐在那里,等着她醒来

窗外的芬陀利池,水波不兴,莲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