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这一生,活得像一个笑话
这是她跪在,洗梧宫外,把眼睛还回去时,脑子里,转着的唯一念头
她曾费尽心机,争来的东西,原来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她曾不择手段,去爱的人,到头来,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她曾以为,只要手里,攥得够紧,就什么,都跑不掉
可最后,她把,一双眼睛,抠出来
才发现,自己的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夜华出来时,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玄色龙纹靴,踩在洗梧宫的白玉阶上,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他停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像避着什么秽物
她仰起脸,两个空洞的眼窝,朝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
“ 这双眼睛,是素素的,如今还你,求你,放我下凡。”
她以为,她会哭,会求,会像从前那样,拽着他的袍角不放
可她没有,她甚至,没有发抖
原来一个人,死到极致时,反而是平静的
她已经,死过很多回了
害素素的时候,死过一回,害元贞的时候,又死过一回
这些年,用着别人的眼睛
活在天宫里,每一日,都像一场凌迟
到今日,终于可以,痛快地死一次
夜华许了,她坠了下去,风从耳边刮过,像无数把刀
她睁着空洞的眼,什么都看不见,却觉得眼前,亮堂堂的
那些缠了,她几万年的债,脏了她,一身的事,都被风刮散了
她想,这一下,总该干净了
她确实,差点死了,可她被元贞救了
她不知道,救她的人,就是元贞
她只听见,那声音,清冽得,像冬日里的泉水
尾音却轻软,怕惊着她似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他喂她喝水,她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混着血,流下来是淡红的
他拿袖口,给她擦,动作笨拙,却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她问他是谁,他说,我叫元贞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死了
此刻不过,是在阴司里,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可他的手,是暖的,呼吸是活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
一下一下,沉稳而笃定,不是梦
她便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把刚擦净的脸,又打湿了,他慌了,以为她哪里疼
她摇头,再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没有告诉他,她就是素锦
那个在九重天上,害他、陷他、让他百口莫辩的素锦
那个让天君,借机将他,贬下凡间的素锦
那个他回头,望最后一眼时,避开了,他目光的素锦
她不敢说,那个名字太脏了,沾满了阴谋和血
她怕一说出口,眼前这个,干净清朗的少年
就会像当年,那个被天兵,拖走的人一样
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她,所以她骗他,她说,她叫素素
他信了,此后许多年,他都唤她素素
那名字,像一帖,极温和的药,她听一次,心口便暖一分
她有时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一个,配得上被他,这样唤着的人
他每日都来,清晨来,见她喝了药再走
深夜来,见她睡了才去
他话不多,却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地龙烧得暖,被褥换得勤,御药房的好药,流水一般送进来
她瞎着,心却亮起来
像一间,蒙尘多年的旧屋,忽然被推开了窗
阳光照进来,满室尘埃,都染了金边
他带她,去院子里散步,她看不见花,他便给她讲
他说,御花园里的,老梅开了,红得像火
他说,天上的云,像一匹散开的马尾,风一吹,就变个模样
他说,今日有雁往南飞,排成人字,像是谁,在天上写了封信
她听着,忽然说:“ 元贞,若我从前,做过很坏很坏的事
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 我只认识,现在的你。” 他说
“ 我不管,你从前如何,我只想,让你以后,都好好的。”
素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泪
后来,他剜了,自己的眼睛,给她
她醒来时,眼前一片清明,那光亮得,让她发懵
她眨了眨眼,看见雕花的窗,案上的梅,炉里的烟
最后看见,他趴在床边,左眼缠着白布,布边渗着,淡红的血
她的世界,一下子就塌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她,拍着她的背
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那之后,他总躲着她
她知道,他是怕她愧疚,怕她觉得亏欠
可她跟了他,几条宫道,终于,在一处转角,拦住他
从背后抱上去,他僵得,像一块石头
“ 你躲什么?” 她说,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 你为我,瞎了一只眼,我便替你
当另一只眼,这有什么,好躲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我只是,怕你可怜我。”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 我这一生,最不可怜的人,就是你了。”
他转身抱住她,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她伏在他胸口,听他心跳如鼓
他说,素素,我不信命,也不信来世,但我信你
她想,这大概,就是爱了
干净的爱,不掺一丝杂念,不沾一点尘埃
他爱的,是素素,不是素锦
可那,又怎样呢?她愿意,做他的素素
做一辈子,做生生世世
后来,他眼睛看不见了,她牵着他的手,做他的眼
他登基,她为后,他临朝,她旁听
他看不见,奏折上的字,她便念给他听
他看不见,朝臣们的脸,她便告诉他
谁在笑,谁在皱眉,谁在暗暗盘算
他听得很仔细,然后下旨,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
有一夜,他睡下后,她躺在他身侧,侧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眉目如画,只是眼睛,灰蒙蒙的,失了焦
她伸手想,碰一碰他的睫毛
又怕弄醒他,终究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
“ 元贞 ” 她无声地说 “ 等我,等我干干净净地,回到你身边。”
他走的那日,她握着他的手,哼着一支旧歌谣
那调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像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便再也没动了
她坐在灵前,哭不出来,眼泪像是,早就流尽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明
然后,她换上一身素白,遣退了宫人,在他灵前,闭了眼
天风猎猎,她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九重天的云阶上
元贞朝她,伸出手,眼睛完好无损,亮得像盛着星子
“ 这一世,你受苦了。” 他说
她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那温度,与凡间时,一模一样
“ 不苦。” 她笑 “ 你给我的眼睛,一点都不苦。”
她说的是真的,他给她的,哪里只是,一只眼睛
他给了她,一整个世界
一个可以,重新活过,干干净净的世界
百世情劫,她心甘情愿
因为每一世,她都知道,他会找到她
会牵着她的手,会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她欠他的,还不完了
可她愿意,用剩下的,全部年月,去爱他
素锦这一生,活得像一个笑话
可这笑话里,开出过一朵花,那朵花,是元贞,亲手摘给她的
她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