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素锦

连宋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委实有些无趣

九重天太平，四海八荒无事

他这个三殿下，整日里除了饮茶下棋

便是在太晨宫门口转悠，指望撞见什么新鲜事

可白凤九成婚后，性子收敛了不少

知鹤倒也，隔三差五回来

只是如今太晨宫，被东华帝君整治得铁桶一般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遑论看热闹了

唯一称得上有趣的，便是素锦回来了

那日他奉旨，去南天门宣诏，远远便看见，素锦跪在白玉阶前

她瘦了许多，褪去了当年，昭仁公主的华服盛装

只着一袭素青仙裙，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宣完诏书，素锦叩首谢恩

起身时，她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连宋忽然觉得，有些不得劲

从前素锦看人，眼尾总是微微挑着的

带着三分骄矜、三分算计，还有三分，藏不住的野心

如今倒好，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活像是被百世轮回，把魂都磨平了

“ 素锦上仙，别来无恙。”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素锦微微欠身：“ 三殿下安好。”

连宋等着她，再说些什么，诸如 “ 三殿下风采依旧 ”

“ 三殿下越发清闲了 ” 之类的场面话

可素锦什么都没说，行完礼便转身走了

脚步轻而稳，连衣摆都没，怎么晃动

连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 这九重天，怕是要有，好戏可看了。”

司命星君最近很忙，忙着躲素锦

倒不是他怕了她，实在是这素锦，与百世轮回之前，判若两人

让他一时，摸不清路数

你说她记仇吧，她见了你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你说她不记仇吧，她隔三差五，便来司命府门口堵他

来一场，名为切磋，实为报复的，天宫全自由格斗大赛

于是，他只能躲，躲去三殿下的元极宫，躲去成玉元君的园子

躲去太晨宫，甚至有一回被逼急了，躲进了，司命府的床底下

结果素锦也不急，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门口

一边嗑瓜子一边等，那架势活像是，凡间讨债的

最后还是，连宋看不过去

把司命，从床底下拽了出来，一路推搡到素锦面前

“ 你要问什么便问，他若不说，本殿替你打他。” 连宋扇着扇子，笑得一派风流

素锦抬眼，看了看司命，又看了看连宋，淡淡道：

“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这百世轮回的命数，是由谁定的。”

司命咽了咽口水：“ 自然是…… 天定。”

素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 既如此，那小仙便不问了。”

她说走便走，干脆利落，反倒让连宋，和司命愣在当场

后来成玉，听说了这事，笑得直拍桌：

“ 你堂堂司命星君，被一个女人，吓得钻床底

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仙了！”

司命苦着脸：“ 你是没见到

她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成玉不以为意：“ 她一个上仙，你一个星君，怕她作甚？”

司命叹了口气：“ 怕的，不是她的修为。”

“ 那是什么？”

“ 是她那股子劲儿。” 司命想了想，正色道

“ 你见过凡人讨债吗？不闹不怒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你家门口

你开门她在，你关窗她也在

你心里明知道，她拿你没办法，可就是被她，盯得浑身发毛。”

成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 行了别说了，往后你自求多福吧。”

白凤九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每日清晨，她都会悄悄，跑去学堂外头，隔着窗户看一会儿

看什么？自然是看素锦，她不是不信，东华的安排

只是这素锦，从前实在劣迹斑斑

她若不亲眼盯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这一看，便看了三个月

素锦每日，第一个到学堂，先磨墨，后备书

将两位小殿下的案几，擦得干干净净

天尊讲课时，她坐在后排，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课间休息时，她也不与，其他仙娥闲话

只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云海出神

白凤九看着看着，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 你说她这样，是真心的吗？”

回到太晨宫后，她趴在东华帝君膝上，闷闷地问

东华手中，握着一卷书，闻言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怎样？”

“ 就是…… 她真的变好了？还是装的？”

东华将书放下，垂眸看她：“ 你希望，是哪一种？”

白凤九沉默片刻：“ 我自然希望，她是装的

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讨厌她。”

东华失笑：“ 傻狐狸。”

白凤九仰起脸，认真道：

“ 可她若是装的，为什么还要那么用功？

她一个上仙，修为比我还高了

还记那些，入门课业的笔记，做什么？”

东华抚着她的发，缓声道：

“ 百世轮回，于凡人而言，是惩罚

于神仙而言，却是修行，她在凡间，吃了三千年的苦

有些东西，大约是，刻进骨子里了。”

白凤九似懂非懂：“ 所以她是真的变了？”

东华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变与不变

你且看她，在学堂里的表现，就知道了。”

白凤九，后来去看了

她看见素锦，在阿离打瞌睡时，轻声叫醒他

往他手里，塞了块糖糕

她看见白滚滚，课业写得潦草，素锦替他重写了一份

端端正正地压在书下

她看见下课时，阿离和滚滚在前面跑

素锦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手里还拎着，两个孩子的外袍

嘴里说着 “ 殿下慢些，当心摔着 ”

那模样，倒有几分，像青丘的老嬷嬷，带小狐狸崽子

白凤九站在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回太晨宫后，她对东华说：“ 罢了。先不讨厌她了。”

东华挑眉：“ 哦？”

白凤九哼了一声：“ 不过是为了，阿离和滚滚

她若敢对，两个孩子起坏心，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东华笑着将她，揽进怀中：“ 好，你说了算。”

夜华最近，去学堂去得颇勤

以前他从来不过问，阿离的课业，天君那边自有安排

他只需忙，自己的公务便好

可素锦做了，阿离的伴读后

他便隔三差五地，寻了由头往学堂去

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接阿离下学

有时什么都不为，只站在廊下，远远地看一眼

白浅看在眼里，并不戳破

直到有一日，她与夜华，一道去接阿离

看见素锦，正蹲在台阶前，替阿离整理衣裳

阿离仰着脖子，任由她动作，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素锦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神情温柔得，有些陌生

白浅站在夜华身侧，轻声道：“ 你信她吗？”

夜华沉默良久

“ 曾经不信。” 他低声说 “ 如今…… 姑且信着。”

白浅侧目看他：“ 为何？”

夜华的目光，落在素锦身上，声音低沉：

“ 她在凡间，曾给一个孩子，做过乳母

那孩子的生母早亡，生父另娶，府中上下，无人管他

素锦一人，将那孩子，从三个月带到三岁

最后那场瘟疫里，她本可以逃，却为了那孩子，留了下来。”

白浅愕然：“ 你如何知道？”

夜华收回目光：“ 司命说的。”

白浅默了默，又问：“ 后来呢？”

“ 都死了。” 夜华淡淡道 “ 那孩子没熬过去

素锦抱着他的尸身，坐了一夜

次日也染了病，那是她的第六十三世。”

白浅只觉心口发紧，半晌没有言语

远处，素锦牵起阿离的手，正抬头朝他们，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素锦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白浅鬼使神差地，也点了点头

素锦似乎，有些意外，怔了一瞬

随即垂下眼帘，带着阿离，朝他们走来

“ 太子殿下，太子妃。” 她的声音平静

“ 殿下今日课业，完成得不错，天尊还夸了一句。”

夜华点了点头：“ 有劳。”

素锦将阿离的手，交到白浅手中

退后一步，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白浅笑了笑，笑意浅淡，带着几分释然：

“ 现在想来，倒要谢谢她，别的上神飞升，都被天雷劈个半死

我睡了一觉，就成了上神，还有了你跟团子 ”

成玉元君，本已发下宏愿

要闭关三百年，不再掺和，九重天的闲事

结果第三年，便破功了

破功的原因无他，素锦暴打司命的消息，传到了她闭关的园子里

“ 素锦把司命打了？！”

成玉一个鲤鱼打挺，从蒲团上坐起来，双眼放光

“ 什么时候的事？打哪儿了？重不重？司命还活着吗？”

前来报信的连宋，笑得直打跌：

“ 放心，没死，就是那伤…… 啧，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成玉更兴奋了：“ 细说！”

连宋便将那日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从素锦如何，一把握住，司命的手

再到如何，将人 “ 切磋 ” 得，满地找牙

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成玉听完，拍腿大笑：“ 司命啊司命，你也有今日！

让他成天写那些，痴男怨女的话本子，编排人

这回可好，被正主找上门了吧！”

连宋也笑：“ 这素锦，倒是个妙人

回来之后，也不见她闹事

只在学堂里，安安分分地，做伴读

你说她这性子，怎的变得，这样厉害？”

成玉收了笑，想了想：“ 百世轮回

把那些，不该有的念想，都磨没了

剩下的，大约就是一个 ‘ 活下去 ’ 了 ”

连宋点头：“ 精辟。”

成玉起身，拍了拍衣裳：“ 走，去看看素锦去。”

连宋拉住她：“ 你不闭关了？”

成玉翻了个白眼：“ 不闭了，这九重天这么热闹，傻子才闭关。”

连宋笑着松了手：“ 行，那便一道去。”

二人一道往学堂去，路上遇见了，闻讯赶来的司命

司命一瘸一拐，显然又被，成玉和连宋，笑话了一通

三人打打闹闹地，来到学堂外

正撞见素锦，端着一碟子桂花糕，分给阿离和白滚滚

成玉隔窗看着，啧啧道：“ 这哪是伴读啊，这是活脱脱一个娘亲。”

司命含糊道：“ 可不，阿离和滚滚，现在可听，她的话了

昨日我问阿离，他竟说素锦姐姐，人不错。”

连宋瞪大了眼：“ 这就叫上姐姐了？不过，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

成玉笑弯了眼：“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没再进去，只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人总得往前看。”

连宋和司命，皆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

天尊最近上课，心情颇好

他教了，数十万年的书，见过的学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真真正正肯用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从前最用功的是夜华，可惜后来，叫情字误了

如今倒好，来了个素锦

素锦这学生，说天赋，不过是中上

可论用功，当真是他生平仅见

课堂上记笔记，课后整理归纳，遇到不懂的，便追着他问

有时，问的问题过于浅显，连阿离，都忍不住偷笑

素锦却面不改色，只认认真真地，等他的答案

有一回，天尊忍不住问她：“ 你已是上仙

这些基础课业，为何还如此上心？”

素锦答得坦然：“ 学生百世轮回，荒废了太多光阴

如今重新做神仙，自然要把，从前落下的，都补上。”

天尊捋着胡须，暗自点头，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

他瞧着素锦，每日第一个到学堂，最后一个走

心里便生出，几分喜爱来

有一回课间，他看见，素锦在廊下，指导阿离功课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先生

天尊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素锦，莫不是个，当先生的好苗子？

于是他便去，寻了东华帝君

试探着问：“ 帝君觉得，素锦这伴读，做得如何？”

东华正在煮茶，头也不抬：“ 天尊有话直说。”

天尊咳了一声：“ 老朽年纪大了

偶尔讲学，难免精力不济，若有个助手…… ”

东华抬眸，看他一眼：“ 你想让素锦，给你做助教？”

天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那股子认真劲儿，不用可惜了。”

东华沉吟片刻：“ 那便让她试试

不过不能少了，她的伴读差事。”

天尊忙道：“ 这是自然，下了课便让她，多留半个时辰

帮老朽整理文稿、批阅课业。不耽误她什么。”

东华点头：“ 准了。”

这消息传开后，九重天又炸开了锅

“ 素锦做助教？天尊莫不是，糊涂了！”

“ 她一个戴罪归来的神仙，哪里配教导，太孙和帝子！”

“ 这是不是，太过抬举她了？”

素锦自己也很意外，她去寻天尊，面露犹豫：

“ 天尊厚爱，素锦受之有愧，学生资历尚浅，怕误了两位殿下。”

天尊笑眯眯地，看着她：

“ 你且放心，这些日子，你的课业，老朽都看在眼里

单论用功，两位小殿下，如今都不及你

让你做助教，不委屈他们。”

素锦还是推辞

天尊便板起了脸：“ 老朽的安排，你还敢推三阻四？”

素锦只得应下，从那天起，她便更忙了

白日做伴读，课后整理文稿，晚间还要替天尊，批阅课业

有时夜深了，学堂里还亮着灯

路过的小仙娥，探头一看，便见素锦，伏在案前

一笔一画地，写着批注，认真得像是，凡间备考的书生

有一回成玉路过，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回头对连宋说：“ 你瞧她这样，像不像要考状元？”

连宋仔细端详了一阵：“ 别说，还真有几分像。”

成玉忽然叹了口气：“ 这素锦，真是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连宋笑道：“ 那便不恨也不爱。当个寻常同僚，处着便是。”

成玉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深夜不灭的灯火

“ 也挺好。” 她轻声道 “ 总比从前那样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