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年在昆仑虚,听闻师父要派个人
去无妄海守灵,他第一个举了手
他那时想得简单:无妄海嘛
清静,没人管,正好躲开师父,日日考较功课,多好
结果去了才知道,那鬼地方岂止清静
简直清静得,连个鬼影子,都难见到
灰白的天,墨黑的海,风从早吹到晚,呜呜咽咽
像无数把破琴,在耳边没完没了的弹
他去了三天,就把自己,带的书翻完了
去了十天,开始对着礁石说话
去了一个月,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是疯,就是瞎
就在他准备,卷铺盖溜回昆仑虚
大不了被师父,罚抄经的时候,素锦来了
准确地说,素锦比他先到
他是被一纸师命,发配的,她是自己求来的
他听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无妄海入口处啃果子,闻言差点噎死
“ 她是不是脑子有坑?” 他问旁边的小仙
小仙干笑:“ 昭仁公主…… 心思难测。”
子阑把果核一扔,拍拍手站起来,眯着眼往远处看
那素锦正立在海边,一身素衣,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人却站得笔直,像根扎在,礁石上的钉子
“ 有点意思。” 他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就去招惹她了
他惯会招惹人,在昆仑虚的时候
把师兄师弟们,挨个气个遍
师父亲自,罚他抄的经书,摞起来,比他的人都高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无妄海太静了,静得人心慌
他想听人说句话,哪怕是骂他的
可素锦不骂他,她连看,都不怎么看他
最多偏一偏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像海风掠过礁石,什么痕迹都不留
直到那天,天族太子,身死魂消的消息传来
他看见素锦,从海边走来
面色平静得,比无妄海的浪,还要沉
他嘴欠,一个没忍住,就窜了出去
“ 你怎么,一点难过,都没有?”
素锦的步子没停,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淡:
“ 死了也好,神早晚,都是要死的。”
子阑站在原地,手里的枯枝 “ 咔嚓 ” 一声
被他不自觉,折成了两截
他望着素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傻子
夜华葬礼那日,子阑站在远处看热闹
只远远地,倚着块礁石
嘴里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乐胥哭得撕心裂肺,连宋面色铁青,央措一脸哀恸
三人拦在素锦面前,像是要逼出,她几滴泪来
子阑挑了挑眉,心说好戏来了
然后素锦,就抬起手,在眼角轻轻一抹
指尖悬着一滴泪,递到三人面前
“ 你们要的眼泪,够了吗?”
子阑嘴里的草根 “ 呸 ” 地掉了出来
他双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整个人蜷缩,在礁石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 这素锦…… 真绝了。”
从那一刻起,子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人,能处
他向来没个正形,在昆仑虚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可素锦比他还冷,冷得像无妄海底的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他偏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面前
今天问她借盏灯,明天问她讨口水
后天直接,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她,洞府门口,晒太阳
素锦不理他,他就自己说
从昆仑虚的八卦,说到四海八荒的奇闻
从师父的糗事,说到小十七的贪吃
素锦充耳不闻,该修炼修炼,该诵经诵经
直到有一回,他喝多了从外面带回来的酒
在素锦洞府门口,大着舌头骂了夜华,整整一炷香
素锦终于推开门,扔了条毯子出来:“ 聒噪。”
“ 啪 ” 地又关上了
子阑抱着毯子,醉眼迷蒙地,咧开嘴笑了,行,没赶他走
再后来,日子就长了
无妄海的水涨了又落,岸边的礁石蚀了又生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素锦的沉默
也习惯了自己,每日对着,她的洞府门口说话
说累了就瘫回椅子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他想,这算什么呢?
两个无妄海的闲人,搁在一起,倒也不算寂寞得慌
墨渊战死那年,子阑把自己,关在屋里七天七夜,没出门
素锦也没来找他,只是每日辰时,准时把一碗饭,放在他门口
饭是冷的,无妄海的水,煮不出什么好饭
可他一口一口,全都吃了
第八天,他推门出来,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
素锦在海边,正给她的族人,整理墓碑
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醒了。”
子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师父…… 也躺进来了。”
素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声音没有起伏:
“ 那就替他,把这地方看好了。”
子阑在原地,站了许久,忽然笑了
“ 你说得对,死都死了,神早晚,都是要死的。”
他大步走到素锦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炷香
就着她,手边的火折子点燃,插在了墓前
“ 来,我也给伯母上炷香,伯母
您女儿欺负我,好多年了,您在天之灵,可得给我做主。”
素锦斜了他一眼
“ 你再说一遍?”
“ 我错了。”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无妄海来了,越来越多的 “ 客人 ”
情种满三界,死法也千奇百怪
有跳诛仙台的,有溺瑶池的,有把自己活活哭死的
子阑负责收尸、登记、安排冰棺
忙得脚不沾地,嘴上也愈发,没有把门的
素锦则负责,与九重天交涉
那些繁琐的规矩、棘手的仙神,借机寻事的旧怨,全被她拦在了门外
他后来才知道,天君答应,让那些仙神 “ 入内观瞻 ”
是她拿什么条件换来的,他没问,她也没说
反正钱是一九分,他一,她九
“ 凭什么?” 他还挣扎过
“ 就凭我是昭仁大长公主,你是打工的。”
行,他认了
谁让这名字拿出来,整个无妄海,都没人敢闹事
他曾亲眼见着,两个喝了酒的仙君,在入口处打起来
素锦只远远地 “ 啧 ” 了一声
那两人就跟,被冰水浇了头似的
瞬间清醒,点头哈腰地走了
他那时蹲在门口,看着素锦的背影
头一回觉得,这大腿,抱得值
再后来,流言起来了
“ 面首 ” 他听到,这词的时候
正在给一具,新来的尸体验尸
旁边的小仙,挤眉弄眼地说,他差点一头,栽进冰棺里
“ 谁传的?” 他暴跳如雷
“ 我?面首?我堂堂昆仑虚十六弟子
风神俊朗,英姿飒爽,怎么着,也该说成,是她对我…… ”
素锦从他身边路过,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 说完了吗?说完了
去把东头,那三副冰棺挪了,天君明日来视察。”
他顿时蔫了,咬牙切齿地干活去了
晚上他赖在,素锦洞府门口,不走,抱着胳膊,堵着门
“ 你就不生气?”
素锦在屋里翻书,声音不咸不淡:“ 气什么。”
“ 面首!我!面首!” 他拍着自己的胸膛
“ 我子阑不要面子的啊?”
“ 那你去找传的人,该打打,该杀杀,找我做什么。”
子阑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
“ 我要是打得过他们,用得着找你?”
门 “ 吱呀 ” 一声开了,素锦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个茶壶,上下打量他一眼
“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去替你出头?”
子阑不说话了,只拿眼睛斜她
素锦把茶壶,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
“ 明早去九重天,自己把事说清楚
便说你是家中,给我看门的,并无男女之情。”
“ 我不去。” 子阑梗着脖子,“ 我可是堂堂…… ”
“ 你堂堂昆仑虚十六弟子
风神俊朗,英姿飒爽,知道了,去说。”
她转身回房,关了门
子阑抱着茶壶,在门口站了半宿
后来那流言,渐渐就散了,也没什么人再提
毕竟比起,昭仁大长公主的情事
四海八荒里的情种们,又闹出了更大、更热闹的笑话
谁还顾得上,什么面首不面首的
可子阑自己知道,有些话
说多了,说久了,连自己都要,信上几分
他没再当着,素锦的面,说“ 你对我痴缠 ” 之类的浑话
他收敛了,安静了,甚至有些时候
素锦在海边念经,他就在不远处坐着,不吭声,不打扰,只是坐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病了,可神仙不会病,只会渡劫
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
眼前全是,无妄海灰白的天
素锦被海风,吹起的发带
她低头沏茶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他 “ 噌 ” 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 子阑,清醒点,那是资本家的祖宗,不是你能肖想的。”
第二天,他顶着半张红肿的脸,出现在素锦面前时
素锦正在给一株,从礁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花浇水
“ 脸怎么了。”
“ 摔的。”
“ 无妄海有悬崖。”
“ 所以我摔的。”
素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浇花
子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朵,在灰石黑水之间
艰难开放的、指甲盖大小的白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说破,还能一辈子守在这里
看她浇花,听她念经,跟她斗嘴
分赃不均时,还能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吵架
说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子阑,最会的就是混,最怕的就是没有
后来,夜华又来了
他站在自己的冰棺前,对素锦说
“ 谢谢你守了我三年 ” 又说 “ 对不起 ”
然后转身离去,自以为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子阑盘腿坐在礁石上,看得目瞪口呆
等夜华走远了,他扭头对素锦说:“ 这人…… 是不是有病?”
素锦没回答,可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子阑看见了,他忽然觉得
无妄海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再后来,岁月成了无妄海的浪,一波接一波
把人拍老了,把神拍旧了
墨渊的冰棺前,香火从未断过
子阑每日,都要去擦一擦,说几句话
有时候说昆仑虚的旧事,有时候说无妄海的新鲜
他说师父啊,你徒弟现在发达了
手里管着四海八荒,最大的 “ 阴宅产业 ”
改明儿,给你烧个金房子去
说完又连忙 “ 呸呸呸 ” 说徒弟胡说的,师父莫怪
素锦听见了,也不说什么
只是从那之后,墨渊棺前的香,多了一炷
子阑想,这算什么,这算…… 同事之间的…… 关怀?
他坐在破椅子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数着无妄海的风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 素锦,你去哪啊?”
“ 修炼。”
“ 都修炼成这副模样了,还修…… 图什么呢。”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无妄海上,没有回答
他在等一个回答,可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回答
就像无妄海的海水,永远不会倒流
就像那朵石缝里的白花,开过了,就谢了
就像他子阑上仙,大闹过昆仑虚,混过无妄海
嘴里骂过天君,也偷偷在心里,叫过她的名字
可最终,他也只会,坐在无妄海入口处,翘着二郎腿
对着新来的尸体,嬉皮笑脸地说一句:
“ 哟,又来新客人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无妄海还是无妄海,她还是她
他也还是他
只是偶尔,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他会对着灰白的天际,极轻极轻地,叹一口气
那口气,和素锦端茶时、低头的那一瞬,一样轻
轻得,像从未来过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