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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锦2

三生之素锦情

子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年在昆仑虚,听闻师父要派个人

去无妄海守灵,他第一个举了手

他那时想得简单:无妄海嘛

清静,没人管,正好躲开师父,日日考较功课,多好

结果去了才知道,那鬼地方岂止清静

简直清静得,连个鬼影子,都难见到

灰白的天,墨黑的海,风从早吹到晚,呜呜咽咽

像无数把破琴,在耳边没完没了的弹

他去了三天,就把自己,带的书翻完了

去了十天,开始对着礁石说话

去了一个月,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是疯,就是瞎

就在他准备,卷铺盖溜回昆仑虚

大不了被师父,罚抄经的时候,素锦来了

准确地说,素锦比他先到

他是被一纸师命,发配的,她是自己求来的

他听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无妄海入口处啃果子,闻言差点噎死

“ 她是不是脑子有坑?” 他问旁边的小仙

小仙干笑:“ 昭仁公主…… 心思难测。”

子阑把果核一扔,拍拍手站起来,眯着眼往远处看

那素锦正立在海边,一身素衣,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人却站得笔直,像根扎在,礁石上的钉子

“ 有点意思。” 他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就去招惹她了

他惯会招惹人,在昆仑虚的时候

把师兄师弟们,挨个气个遍

师父亲自,罚他抄的经书,摞起来,比他的人都高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无妄海太静了,静得人心慌

他想听人说句话,哪怕是骂他的

可素锦不骂他,她连看,都不怎么看他

最多偏一偏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像海风掠过礁石,什么痕迹都不留

直到那天,天族太子,身死魂消的消息传来

他看见素锦,从海边走来

面色平静得,比无妄海的浪,还要沉

他嘴欠,一个没忍住,就窜了出去

“ 你怎么,一点难过,都没有?”

素锦的步子没停,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淡:

“ 死了也好,神早晚,都是要死的。”

子阑站在原地,手里的枯枝 “ 咔嚓 ” 一声

被他不自觉,折成了两截

他望着素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傻子

夜华葬礼那日,子阑站在远处看热闹

只远远地,倚着块礁石

嘴里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乐胥哭得撕心裂肺,连宋面色铁青,央措一脸哀恸

三人拦在素锦面前,像是要逼出,她几滴泪来

子阑挑了挑眉,心说好戏来了

然后素锦,就抬起手,在眼角轻轻一抹

指尖悬着一滴泪,递到三人面前

“ 你们要的眼泪,够了吗?”

子阑嘴里的草根 “ 呸 ” 地掉了出来

他双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整个人蜷缩,在礁石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 这素锦…… 真绝了。”

从那一刻起,子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人,能处

他向来没个正形,在昆仑虚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可素锦比他还冷,冷得像无妄海底的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他偏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面前

今天问她借盏灯,明天问她讨口水

后天直接,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她,洞府门口,晒太阳

素锦不理他,他就自己说

从昆仑虚的八卦,说到四海八荒的奇闻

从师父的糗事,说到小十七的贪吃

素锦充耳不闻,该修炼修炼,该诵经诵经

直到有一回,他喝多了从外面带回来的酒

在素锦洞府门口,大着舌头骂了夜华,整整一炷香

素锦终于推开门,扔了条毯子出来:“ 聒噪。”

“ 啪 ” 地又关上了

子阑抱着毯子,醉眼迷蒙地,咧开嘴笑了,行,没赶他走

再后来,日子就长了

无妄海的水涨了又落,岸边的礁石蚀了又生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素锦的沉默

也习惯了自己,每日对着,她的洞府门口说话

说累了就瘫回椅子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他想,这算什么呢?

两个无妄海的闲人,搁在一起,倒也不算寂寞得慌

墨渊战死那年,子阑把自己,关在屋里七天七夜,没出门

素锦也没来找他,只是每日辰时,准时把一碗饭,放在他门口

饭是冷的,无妄海的水,煮不出什么好饭

可他一口一口,全都吃了

第八天,他推门出来,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

素锦在海边,正给她的族人,整理墓碑

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醒了。”

子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师父…… 也躺进来了。”

素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声音没有起伏:

“ 那就替他,把这地方看好了。”

子阑在原地,站了许久,忽然笑了

“ 你说得对,死都死了,神早晚,都是要死的。”

他大步走到素锦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炷香

就着她,手边的火折子点燃,插在了墓前

“ 来,我也给伯母上炷香,伯母

您女儿欺负我,好多年了,您在天之灵,可得给我做主。”

素锦斜了他一眼

“ 你再说一遍?”

“ 我错了。”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无妄海来了,越来越多的 “ 客人 ”

情种满三界,死法也千奇百怪

有跳诛仙台的,有溺瑶池的,有把自己活活哭死的

子阑负责收尸、登记、安排冰棺

忙得脚不沾地,嘴上也愈发,没有把门的

素锦则负责,与九重天交涉

那些繁琐的规矩、棘手的仙神,借机寻事的旧怨,全被她拦在了门外

他后来才知道,天君答应,让那些仙神 “ 入内观瞻 ”

是她拿什么条件换来的,他没问,她也没说

反正钱是一九分,他一,她九

“ 凭什么?” 他还挣扎过

“ 就凭我是昭仁大长公主,你是打工的。”

行,他认了

谁让这名字拿出来,整个无妄海,都没人敢闹事

他曾亲眼见着,两个喝了酒的仙君,在入口处打起来

素锦只远远地 “ 啧 ” 了一声

那两人就跟,被冰水浇了头似的

瞬间清醒,点头哈腰地走了

他那时蹲在门口,看着素锦的背影

头一回觉得,这大腿,抱得值

再后来,流言起来了

“ 面首 ” 他听到,这词的时候

正在给一具,新来的尸体验尸

旁边的小仙,挤眉弄眼地说,他差点一头,栽进冰棺里

“ 谁传的?” 他暴跳如雷

“ 我?面首?我堂堂昆仑虚十六弟子

风神俊朗,英姿飒爽,怎么着,也该说成,是她对我…… ”

素锦从他身边路过,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 说完了吗?说完了

去把东头,那三副冰棺挪了,天君明日来视察。”

他顿时蔫了,咬牙切齿地干活去了

晚上他赖在,素锦洞府门口,不走,抱着胳膊,堵着门

“ 你就不生气?”

素锦在屋里翻书,声音不咸不淡:“ 气什么。”

“ 面首!我!面首!” 他拍着自己的胸膛

“ 我子阑不要面子的啊?”

“ 那你去找传的人,该打打,该杀杀,找我做什么。”

子阑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

“ 我要是打得过他们,用得着找你?”

门 “ 吱呀 ” 一声开了,素锦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个茶壶,上下打量他一眼

“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去替你出头?”

子阑不说话了,只拿眼睛斜她

素锦把茶壶,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

“ 明早去九重天,自己把事说清楚

便说你是家中,给我看门的,并无男女之情。”

“ 我不去。” 子阑梗着脖子,“ 我可是堂堂…… ”

“ 你堂堂昆仑虚十六弟子

风神俊朗,英姿飒爽,知道了,去说。”

她转身回房,关了门

子阑抱着茶壶,在门口站了半宿

后来那流言,渐渐就散了,也没什么人再提

毕竟比起,昭仁大长公主的情事

四海八荒里的情种们,又闹出了更大、更热闹的笑话

谁还顾得上,什么面首不面首的

可子阑自己知道,有些话

说多了,说久了,连自己都要,信上几分

他没再当着,素锦的面,说“ 你对我痴缠 ” 之类的浑话

他收敛了,安静了,甚至有些时候

素锦在海边念经,他就在不远处坐着,不吭声,不打扰,只是坐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病了,可神仙不会病,只会渡劫

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

眼前全是,无妄海灰白的天

素锦被海风,吹起的发带

她低头沏茶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他 “ 噌 ” 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 子阑,清醒点,那是资本家的祖宗,不是你能肖想的。”

第二天,他顶着半张红肿的脸,出现在素锦面前时

素锦正在给一株,从礁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花浇水

“ 脸怎么了。”

“ 摔的。”

“ 无妄海有悬崖。”

“ 所以我摔的。”

素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浇花

子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朵,在灰石黑水之间

艰难开放的、指甲盖大小的白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说破,还能一辈子守在这里

看她浇花,听她念经,跟她斗嘴

分赃不均时,还能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吵架

说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子阑,最会的就是混,最怕的就是没有

后来,夜华又来了

他站在自己的冰棺前,对素锦说

“ 谢谢你守了我三年 ” 又说 “ 对不起 ”

然后转身离去,自以为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子阑盘腿坐在礁石上,看得目瞪口呆

等夜华走远了,他扭头对素锦说:“ 这人…… 是不是有病?”

素锦没回答,可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子阑看见了,他忽然觉得

无妄海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再后来,岁月成了无妄海的浪,一波接一波

把人拍老了,把神拍旧了

墨渊的冰棺前,香火从未断过

子阑每日,都要去擦一擦,说几句话

有时候说昆仑虚的旧事,有时候说无妄海的新鲜

他说师父啊,你徒弟现在发达了

手里管着四海八荒,最大的 “ 阴宅产业 ”

改明儿,给你烧个金房子去

说完又连忙 “ 呸呸呸 ” 说徒弟胡说的,师父莫怪

素锦听见了,也不说什么

只是从那之后,墨渊棺前的香,多了一炷

子阑想,这算什么,这算…… 同事之间的…… 关怀?

他坐在破椅子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数着无妄海的风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 素锦,你去哪啊?”

“ 修炼。”

“ 都修炼成这副模样了,还修…… 图什么呢。”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无妄海上,没有回答

他在等一个回答,可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回答

就像无妄海的海水,永远不会倒流

就像那朵石缝里的白花,开过了,就谢了

就像他子阑上仙,大闹过昆仑虚,混过无妄海

嘴里骂过天君,也偷偷在心里,叫过她的名字

可最终,他也只会,坐在无妄海入口处,翘着二郎腿

对着新来的尸体,嬉皮笑脸地说一句:

“ 哟,又来新客人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无妄海还是无妄海,她还是她

他也还是他

只是偶尔,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他会对着灰白的天际,极轻极轻地,叹一口气

那口气,和素锦端茶时、低头的那一瞬,一样轻

轻得,像从未来过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