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锦,前世作恶多端,今生自食其果
具体表现为:每日晨起,要替某人梳发、晚间要替某人暖床
出门要牵着某人的手,回府要报备,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稍有不从,那人便抚着小腹,眼泛泪光:
“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和孩子了?”
我:“ …… ”
我还能说什么?
青丘的女君,从前那个高冷傲气
连天君,都不放在,眼里的白浅上神
如今住在我无妄海,日日穿着寻常衣裙
挽着袖子在灶房里,研究凡间菜谱
合族的婶子们,一开始诚惶诚恐
后来见惯了,她被油烟呛得,眼泪直流
还非要把一条鱼,煎得外焦里嫩的模样,也渐渐放开了
甚至,还会手把手教她揉面
“ 上神,这面得朝一个方向揉,劲儿要匀。”
“ 婶子叫我小五就好。” 白浅笑得温婉
手上动作,却笨拙得要命,面粉糊了一脸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回过头瞪我一眼,那眼神三分嗔七分娇,我心头一荡
嘴上却道:“ 浅浅,你这面揉得,跟泥巴似的
蒸出来的馒头,怕是能砸核桃。”
她气得,把一团面扔过来,我侧身躲过,顺手接住
沾了一手面粉,正好抹在她鼻尖上。
“ 素锦!”
我拔腿就跑,她在后面追,合族的叔伯婶婶们,哈哈大笑
无妄海的日子,便是在这样的,鸡飞狗跳中,一天天过去
大雾终年不散,可雾中有人声,有炊烟
有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说笑
有时候,我站在海边,望着那片,灰白色的苍茫
会生出一种恍惚,我这样的人,竟也配,过这样的日子了
前世种种,像被那碗汤水,一起冲走了
偶尔午夜梦回,还能看见,九重天上,冰冷的宫阙
还能听见,夜华冷冰冰的声音
还能闻到,自己手上,洗不掉的血腥味
醒来时,背上全是冷汗
然后我会摸到,身旁温热的身体,摸到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她的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无意识地收紧
我便不动了,静静地躺着,等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 又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
“ 没有。” 我说
她没再追问,只是将脸,埋进我的肩窝,像只猫一样蹭了蹭
“ 素锦。” 她迷迷糊糊道 “ 别怕,我在这里。”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傻子,明明自己都睡不醒,还要来安慰我
后来那个小崽子出生了,生她的时候
无妄海的雾,散了整整三天
四海八荒的人都说,这孩子生来带吉兆
连东华帝君,都遣人送了贺礼来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看着那张,酷似白浅的脸,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 完了。” 我对白浅说 “ 这孩子长得像你
以后肯定,也是个不省心的。”
白浅虚弱地,躺在床上,闻言白了我一眼:“ 像你更不省心。”
“ 那还是,要像我多一些。” 我认真道
“ 像我的话,顶多是顽劣。像你的话…… ”
“ 像我的话怎样?” 她挑眉
“ 像你的话,我怕她以后
也去凡间历个劫,拐个什么仙君回来。”
白浅笑了,笑得身上都疼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 那也挺好,你不也是这么,被拐到手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
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我
那眼神干净透亮,像极了俊疾山上,初见时的素素
“ 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好?”白浅问
我想了想:“ 叫昭华。”
“ 那不是,你的封号吗?”
“ 就是因为,是我的封号。”
我笑 “ 我这一生,只得了这一个名字,给她,正好。”
白浅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好,就叫昭华。”
小昭华一天天长大,她完美地继承了
白浅的聪慧,和我的顽劣
三岁上树掏鸟蛋,五岁下海摸鱼虾
七岁那年,差点把无妄海的封印,给撕了个口子
被我拎回家,好一顿胖揍
她哭着往白浅,怀里钻:“ 救我!这个老东西,要打死我!”
白浅拍着她的手,沉着脸看我:
“ 你下手轻些,她还只是个孩子。”
“ 她差点把无妄海掀了!”
“ 那说明,我女儿有本事。”
我:“ …… ”
后来小昭华,也学聪明了
只要我一瞪眼,她便往白浅身后躲
白浅便护着她,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齐齐用那种,委屈巴巴的眼神,望着我
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认栽
前世我欠了白浅,一个素素,这一世,我还了她一个孩子
还了她一个家,还了她一个素锦
可白浅说,这还不够
“ 你活着,才算还清。” 她拉着我的手,将头靠在我肩上
“ 你得赔我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跑不掉。”
我抬头看着,无妄海终年不散的雾
忽然觉得,这雾倒也,不那么讨厌了
“ 成。” 我反握住她的手 “ 下辈子,我还去找你
但你可别,又在凡间,捡了什么小蛇回去。”
她笑出声来:“ 那可说不准
你若不把我看紧些,我下辈子,便再去捡一条。”
“ 你敢。”
“ 你猜我敢不敢。”
我侧过头,吻了吻她的鬓角
狐后醒来的时候,桃林里的桃花全开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
折颜坐在不远处煮茶,见她醒来,递了一杯过来
“ 醒得倒是快。” 折颜笑道
“ 我这是…… ”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 小五呢?”
折颜朝远处,努了努嘴:“ 那不。”
狐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白浅,与一个女子,并肩坐在桃林深处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白浅笑得前仰后合
整个人,都靠在了对方身上
那女子生得眉目清秀,虽不如白浅明艳
却有一种,极难得的鲜活气
折颜慢悠悠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狐后越听脸色越白,最后直接站起了身
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直就是荒唐!
我们青丘的女君,怎可与一个女子…… ”
“ 小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折颜打断她 “ 她若铁了心,你拦得住?”
狐后语塞
她当然拦不住,那丫头从小到大,吃软不吃硬
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当初夜华那桩婚事,也是天君和狐帝强行定下的
小五不喜,却也一直没说什么
如今,她好不容易,为自己活了一回……
“ 可那也不能…… ” 狐后颓然坐下,声音低了下去
“ 青丘的颜面何存?九重天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 九重天?” 折颜嗤笑
“ 太子夜华,都亲手划了三生石了,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至于青丘的颜面…… 你当真以为
这四海八荒之中,有谁不知道,你女儿是个什么脾气?”
狐后没说话
折颜又道:“ 再说了,素锦那丫头
也并非什么,不入流的人物
她是素锦族,唯一的遗孤,当年为了不去九重天
敢当着央措和乐胥的面哭闹
七万年来,天君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
她一根手指头,都没让过
你想想,这样的性子,配你家小五,是不是正好?”
狐后沉默良久,忽然问:“ 她对小五好吗?”
折颜笑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是没见着
小五追她的时候,她躲得比兔子还快
可后来,小五受了伤,她比谁都急
那丫头啊,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跟你家小五一个德行。”
狐后叹了口气
后来,她亲自去了无妄海
那地方终年大雾,潮湿阴冷,比青丘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到的时候,素锦正蹲在门口,给白浅洗脚
白浅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颐指气使:
“ 水凉了,加些热的来。”
素锦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地,拎了热水来添上
“ 力道重了。” 白浅又说
“ 白浅,你莫要得寸进尺。” 素锦低声咬牙切齿
“ 你从前在俊疾山,给我端茶倒水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 白浅笑眯眯的
素锦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
忽然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狐后
她手一抖,差点把水盆打翻
“ 狐…… 狐后娘娘 ”
白浅也看见了,自家阿娘,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 阿娘,你怎么来了?”
狐后板着脸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素锦
素锦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
“ 你可会做饭?” 狐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素锦一愣:“ 会、会一些。”
“ 可能吃苦?”
素锦更懵了:“ 能…… ”
“ 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苦
你既娶了她,便要负责她一辈子
若她过得不顺心,我唯你是问。”
素锦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
“ 是是是,娘娘放心,我一定…… ”
“ 还叫娘娘?” 狐后冷冷道
素锦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白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推了素锦一把:“ 叫阿娘。”
素锦满脸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 阿…… 阿娘。”
狐后 “ 嗯 ” 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递给素锦:“ 这是给小五的嫁妆,你收好了。”
素锦接过,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位
青丘的帝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两世为人,从未叫过谁 “ 阿娘 ”
年幼时,父母战死,后来在九重天
天君和乐胥,虽给了她 “ 公主 ” 的名分
却从未给过她,半分亲人的温暖
再后来,她成了罪人,成了满殿仙神眼中,不配活着的污点
可此刻,一个冷冰冰的狐后,一句 “ 唯你是问 ”
却让她,头一回觉得,她也是有家的人了
狐帝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比狐后更固执,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素锦恭恭敬敬地奉了茶,他也不接
只是盯着素锦,看了良久
“ 你可知,本君这辈子,最恨何人?”
素锦心中一凛,低头道:“ 不知。”
“ 本君最恨,那九重天上的皓德。”
狐帝冷声道 “ 当年他要我青丘,与他天族联姻
看在东华帝君的面子上
本君不得不同意了,小五跟桑籍的婚约
可那桑籍,害小五成了,四海八荒的笑话
他九重天,给出的解决办法,也就只是换人
因着东华,本君也只好接受 ”
素锦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狐帝又道:“ 所以小五,和夜华的婚事断了,我本是高兴的
可她转头,却看上了,一个天族之人
你可知,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素锦闭了闭眼,低声道:“ 我并非天族之人
素锦族虽归天族管辖,可我自七万年前
便入了合族,与九重天再无半分牵连。”
狐帝盯着她,目光如炬
“ 浅浅在青丘,是众星捧月的女君
她要什么,我给她什么,如今她跟了你
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说,我凭什么答应?”
素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迎上狐帝的目光
一字一句道:“ 凭她跟我在一起,比在九重天快活。”
狐帝一愣
“ 我前世,欠了她。” 素锦的声音低下去,却格外清晰
“ 这一世,我用命还。”
狐帝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 这话,有几分像她当年。” 狐帝缓缓道
“ 她要跟你好,说 ‘ 我要她心甘情愿 ’
我们青丘的狐狸,都是一个脾性,看上了,便是一辈子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素锦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差点把素锦,拍进地里
“ 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你若敢让小五,受半点委屈,我拆了你这无妄海。”
素锦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是,素锦记下了。”
狐帝 “ 哼 ” 了一声,走了
后来每逢年节,狐帝和狐后,都会来无妄海,住上些日子
狐帝爱喝酒,素锦便挖出了那坛,上回没喝完的酒
二人对坐而饮,一个板着脸,一个陪着笑
酒过三巡,狐帝拍着素锦的肩,一口一个 “ 好女婿 ”
狐后则抱着小昭华,与白浅坐在屋里说体己话
窗外无妄海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举杯同庆
素锦偶尔会想,若父亲和母亲还在
看到此情此景,会是什么表情
会打她一顿,还是会笑着骂一句 “ 这死丫头,真会乱来 ”
大概都会吧
她举起酒杯,朝着他们棺柩,所在方位,遥遥一敬
“ 阿爹,阿娘,女儿有家了。”
大雾如海,无声地回应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