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梧宫
素锦跪坐于殿中,面前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门槛
从她的裙摆,移到了她的指尖,最终攀上她的脸颊
将她眼底的血丝,照得无所遁形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三日
三日来,夜华未曾踏足,此殿一步
那些仙娥们的目光,从最初的怜悯,变成了如今的窃窃私语
每一声耳语,都像针尖一样,扎在她背上
“ 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说,他…… 政务繁忙,请您先回。”
又是这句
素锦抬起头,看着那传话的仙娥,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缓缓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
一个踉跄,伸手扶住了桌沿
那仙娥,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素锦抬手挡开
“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走出洗梧宫的时候,日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素锦仰起头,看着九重天上,那些亘古不变的流云
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那声音细微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素锦族族人,尽数战死于,天翼之战
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气息断续地说:
“ 素锦…… 去天族,天君会照拂你…… 活下去…… ”
可她活下来了,以孤女之身,寄人篱下七万年
换来的却是一句 “ 政务繁忙 ”
可笑
当真可笑
素锦回到,自己的寝殿时,面色已恢复如常
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那张,被无数人称赞过的容貌
忽然伸手,将妆台上的首饰,尽数扫落在地
珠翠碎裂,一地狼藉
“ 素锦。”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 你还要,这样下去多久?”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眶,渐渐地红了
那天夜里,素锦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千万只号角齐鸣,有战鼓如雷声般,在天际滚动
有无数身着银甲的将士,策马而来,旌旗蔽日
上面绣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腾
那是素锦族的古徽,上古战族的标志
她的父亲,骑在最前方,手中长枪指向苍穹
“ 素锦,记住,你是战族的女儿。”
醒来时,天尚未亮
素锦披衣起身,推开了那扇,她七万年来,从未踏入过的门
尘封已久的修炼室中,蛛网暗结,灵石蒙尘
她赤足走了进去,冰冷的石面触感,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心口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落满灰尘的兵器架、功法玉简、战甲
属于素锦族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她刻意遗忘了,七万年的东西
那些被她以泪水浇灌、以情爱掩埋的东西
在这一刻,全部苏醒了
她跪坐在,修炼室中央,泪流满面,却又在笑
“ 父亲,女儿不孝…… 竟然忘了,自己是战族的女儿。”
那一夜之后,宫中仙娥们发现,昭仁公主变了
那个整日以泪洗面、为夜华茶饭不思的,柔弱女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不怒自威的陌生人
她不再去洗梧宫前徘徊,不再过问,太子的任何消息
甚至没有,在晨昏定省时,给天君多磕一个头
辛奴是最先,察觉不对劲的
那日她照例,端了羹汤送入内殿
却见公主,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力流转,气息悠长
那修炼的功法,辛奴从未见过,却隐隐觉得心悸
“ 公主,这是…… ”
“ 辛奴 ” 素锦睁开眼,目光清亮而疏冷
“ 从今日起,素锦殿的用度减半
所有与洗梧宫,相关的物件,全部烧了。”
辛奴愣住了:“ 公主,您这是…… ”
素锦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阖上双眼
“ 此外,替我拟一道折子,呈递天君。”
“ 什么折子?”
“ 请辞公主封号,回族继任族长。”
辛奴手中的羹汤,险些打翻在地
“ 公、公主?您要回素锦族?那太子殿下…… ”
素锦再次睁眼,这次她的目光中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大悲之后的,清明与决绝
“ 辛奴。”
“ 奴婢在。”
“ 你说,素锦族族人,为什么会死?”
辛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 他们,是为了天族死的。”
素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 可天族,给了他们什么?给了我什么?
虚名,公主的虚名,一个没有封地、没有实权、没有尊严的虚名。”
她缓缓站起身,走至窗前
七万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向九重天外的方向
那里,有素锦族的故土
“ 我要回去。”
皓德天君,接到折子的时候,正在凌霄殿中,与几位仙官议事
他展开折子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 素锦这是,什么意思?”
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素锦年已七万有余,堪承素锦族君位
不忍族人,于下界艰难求生,恳请天君恩准,回族继任族长
“ 她一个孤女,回什么族?”
皓德天君,将折子丢到案上,脸色阴沉
“ 素锦族早就散了,就剩些老弱病孺,她回去能做什么?”
仙官们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皓德天君沉吟片刻,正欲开口驳回
却见殿外,一道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
素锦穿着一身,利落的银色长裙,发间再无那些,繁复的珠翠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古朴的族徽
她步态从容,周身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 天君。” 她微微欠身 “ 折子可还看得入眼?”
皓德天君眉头微皱,压下心头不悦,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 素锦啊,你还年轻,族中事务繁重,怕是操持不来
不如留在天宫,也好让本君,代你父照看你。”
素锦抬眼,直直看向天君
那目光清澈而锐利,像一柄刚刚,开了刃的利剑
“ 天君多虑了,素锦族的事务,素锦自会料理。”
皓德天君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刚要开口,却听素锦又道:
“ 另外,关于七万年前,天翼大战中
天族与翼族,承诺素锦族的战事赔偿
素锦今日,便一并领了,天君意下如何?”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皓德天君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眼前的素锦
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七万年来,这个孤女,在九重天如履薄冰,温顺得,如同一只羔羊
可今日,那羔羊的皮囊,终于裂开,露出了底下,早已磨尖的利齿
“ 素锦,你这是在…… 要挟本君?”
“ 不敢。” 素锦语气平淡
“ 只是讨要,先父基业,应得之物罢了。”
她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 天君若是不便,素锦可先告辞
但请天君三思,素锦族虽已凋零,终归是天族一方势力
若此事传扬出去,于天君声名,怕是有些妨碍。”
皓德天君死死盯着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好。”
素锦直起身,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她走出凌霄殿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
将那身银色长裙,照得如同战甲
素锦回族的消息,传回下界时,整个素锦族都震动了
那些散落在,故土上的老弱妇孺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七万年来,他们守着这片土地
从曾经的上古战族,沦为被人遗忘的尘埃
天族不闻不问,敌人却时常侵扰,他们活得太卑微、太辛苦
而如今,族长回来了
素锦踏进族地的那一刻,看到的是
族人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
看到的是,战族后人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的羸弱
看到的是,一个曾经睥睨
四海八荒的的种族,沦落至此的荒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了祠堂中
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撩袍跪下
“ 素锦来迟了。”
三拜之后,她起身
“ 从今日起,素锦族的命,由我们自己来定。”
接下来的三年里,素锦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与魄力
她重新整合了,族中的资源与人力
将那些,被九重天以各种名义 “ 代管 ” 的产业一一收回
她以天君亲口承诺的 “ 战事赔偿 ” 为由
从天宫手中,要回了素锦族的,矿脉与灵田
她又从族谱中,找到了那些,散落的旁支后人
许以重利,劝他们回归祖地
她亲自传授修炼法门,将族中所有,能战之人集结起来,日夜操练
素锦族的势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皓德天君,在凌霄殿中,听到这些消息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放素锦回族,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但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素锦族已经成长为,一个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存在
带着翼族人与鲛族人,在沉寂了数万年后,再度卷土重来
皓德天君,紧急召集各路人马
唯有素锦族,没有任何消息
“ 素锦呢?素锦族的人呢?”
皓德天君在殿中咆哮 “ 本君养了她七万年,她如今倒会躲清闲!”
他不曾想过的是,素锦族的大军,早已绕到了后方
素锦亲率族人,将离怨斩杀
当翼族前线的将领们,接到后方告急的传讯时
一切都已经晚了,素锦族的铁骑,如一把尖刀
从背后,将战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一战,素锦身先士卒,长枪所至,血流成河
战场之上,有人遥遥看见了,她的身影
银甲白袍,长发束起,如同上古战族,传说中的,那些战神一般
英姿飒爽,令人不敢逼视
翼族败退
可是当素锦族的大军,列阵于,天宫之外时
皓德天君,才终于明白过来,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
素锦族的将士们,没有欢呼,没有领赏,甚至没有卸甲
而那个立于阵前的,银甲女子,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皓德天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 素锦,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锦抬起头,阳光照在她的面容上,平静而冷漠
“ 天君,素锦今日来,是想与天君,商议一件事。”
“ 何事?”
“ 请天君禅位于,太子夜华 ”
仙神们一片哗然
皓德天君面色铁青:“ 素锦,你疯了!”
“ 我很清醒。” 素锦语气淡淡
“ 比过去七万年,任何一刻都清醒。”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缓缓开口:
“ 天君无道,天翼之战中,我素锦族将士战死
七万年,不思抚恤,反而欺压孤族,贪墨我族祖产
如今离怨犯上作乱之事,天君可有半分,为君者的担当?”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 素锦族从不欠天族什么,是天族,欠素锦族的。”
皓德天君脸色煞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 今日,素锦族已在天宫之外陈兵列阵。”
素锦一字一顿地道 “ 天君若肯禅位,再好不过
若天君不肯,大可派天兵天将围剿
届时,也好让四海八荒看看,天君的作为 ”
一位老仙,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 素锦,你、你这是要造反啊…… ”
素锦看了他一眼
“ 造反?此言差矣,我不过是率族人,前来讨回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又看向皓德天君
“ 天君请放心,你若肯退位,过往之事,我素锦族概不追究
只是当前,我素锦族,绝不为你,皓德天君的天族卖命 ”
皓德天君,攥的指节发白
“ 你休想。”
素锦点了点头,神色淡淡
“ 那便只能,请东华帝君,来评评理了 ”
“ 本君倒觉得,素锦说的不错,天君你也有,数十万的高龄了
太子夜华,各方面也很出众
天君也是该考虑,退位颐养天年了。”
皓德天君众叛亲离,大势已去
禅位大典那日,夜华穿上了,天君的冠冕
逃离了,他本来的悲惨命运
她勾了勾嘴角,那笑意转瞬即逝
辛奴站在她身后,小声问:“ 族长,您笑什么?”
素锦回头看了她一眼,道:
“ 我笑从前的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辛奴低头,不敢接话
素锦转过身,望向天宫之外,辽阔的云海,声音轻而坚定:
“ 辛奴 ”
“ 奴婢在 ”
“ 传旨,自今日起,四海八荒之内
无论何种族,凡愿意归附素锦族、守我法度者,皆可入籍。”
辛奴怔了怔:“ 族长,这…… ”
素锦的眼中,映着翻涌的云海:“ 去吧 ”
辛奴领命退下
“ 父亲,女儿做到了。”
她轻声说
很多年后,四海八荒流传着,关于这位,素锦族长的传说
有人说,她是上古战族的,最后一位后人
有人说,她曾为情所困,后被伤透,从此断情绝爱,一心向道
每当有族人,问起那些往事,素锦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作答
只有辛奴知道,在族长寝殿
最深处的暗格中,锁着一柄,生锈的长枪
那是族长父亲的遗物
每年天翼大战祭日,族长都会独自一人去祭拜,从不带任何随从
那日,辛奴偷偷跟去,看过一次
她看见族长,久久地凝视,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辛奴没有听清
但那个背影,她永远也忘不了
那么瘦削,又那么孤独3
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