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活了很多万年,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年轻过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提剑上阵,与同袍并肩杀敌
他见过太多的死,同袍的、敌人的、无辜者的、该死者的
见得多了,心就硬了,心硬了,才能坐得稳,这九重天的位置
素锦一族战死的那一年,他也曾偷偷的,站在战场边缘
看着素锦族的将士们,以血肉之躯,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漫天的魔气,与血雾绞在一起,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战后清点,素锦一族,满族上下,无一存活
除了一个,藏在母亲尸身下的女婴
天君看着那个孩子,她那么小,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但这就是,素锦族最后的遗孤了
天君沉默了很久,说:“ 带回九重天,好生养着。”
那时他想的是,素锦族对天族有大功
这个孩子,天族不能亏待
他以为这是慈悲
很多年后,他才想明白,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
他就已经,欠下了素锦一族,还不清的债
这个孩子被抱回,九重天的那一刻
她的命,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她是素锦族的遗孤,是天族恩养的孤女
是所有人眼中,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功德牌坊
天君记得,素锦小时候的样子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她声音软糯,像嘴里含着一块糖
每次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殿角,不吵不闹
乖得,像一只养在,笼中的雀
可他给这只雀,亲手选了一个,最大的笼子
赐婚夜华,这是他的意思
素锦族有功于天族,留下这唯一的血脉
总得给她一个,体面的归宿
天族太子的侧妃,未来的天妃
这位置够尊贵了,配得上她满门忠烈
天君以为,这是恩赏
一族的功勋,与天界的体面面前,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夜华有了素素,天君看出了素锦的不甘,看出了她的怨
可他什么也没说,一来,夜华与素素的事,他本就不赞成
二来,素锦的性子他清楚
虽然偏执了些,但翻不出什么大浪
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想的是,等素素的身份有了定论
再慢慢安抚素锦也不迟,一个孤女
一个没有家族,撑腰的女子,再闹能闹到哪里去?
可他忘了,她之所以没有家族
是因为她的家族,全都死在了,天族的战场上
天君记得,素锦被剜去双眼那一日
他坐在高台之上,看着素锦捂住,空荡荡的眼眶,伏在地上
像一条垂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
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掉在素锦身上,与地上
他没有叫停
因为那是素素的劫,也是素锦的劫
天劫面前,他也不能插手
可他很清楚,那个孩子伏在地上时,一定是在看他的
用那已经,被剜去眼睛的、空荡荡的血窟窿
朝他坐的方向 “ 看 ” 那眼神里有没有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之后
他再也没能,直面看向那块,素锦跪过的地方
他知道素锦心里有怨,那怨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是一步一步被逼出来的
他给了她一个婚约,又默许了,那婚约成为空谈
他给了她一个,天族的家,却从没给过她,一个真正的归属
她像一只,被系在九重天的雀
笼子极大,却哪里,也飞不出去
她犯下的罪,桩桩件件,都该死
可把她推到,那条路上的人,不止她自己
天君判她去,看守东皇钟,没有杀她
满殿仙人,都以为这是慈悲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这只是,他在能力范围之内
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在赌,赌素锦像她的父辈一样
骨子里,还流着素锦族的血,还愿意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活
他赌对了一半
东皇钟旁,素锦守了上千年
天族派去的人,每隔十年回来报一次,说她还活着
说东皇钟还算安稳,说她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仙力一年比一年弱
天君每次听完,只是点点头,从不追问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去看看她,后来又觉得没必要
那孩子不会想见他,她见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天君当年赐婚,为何不替我撑腰?
说天族漫天仙神,为何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说你们,把我推到这条路上,如今又来判我的罪,凭什么?
这些话,天君都能替她答,可答了,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他不去,他以为,她还可以撑很多年
等她的仙力彻底耗尽,等东皇钟下的魔气,被岁月磨平
他再下旨,或许可以让她回来
到那时,找个清静的地方,让她安度余生
这样,素锦族的功德,与她的罪孽,便都算有个了结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东皇钟碎的那天,整个九重天都在震动
天君坐在大殿之上,感受到那股
从若水河畔传来的,毁天灭地的魔气
他霍然起身,传令调兵,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 我不悔。”
那是素锦的声音,从若水河畔传来
穿透了千里,穿透了九重天穹,清亮而决绝
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天君的心口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后来前方战报传回来,说翼君擎苍,已被重新镇压
东皇钟碎裂沉河,素锦神女以身殉钟,元神俱灭
天君捏着那份战报,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他忽然想起,七万多年前,素锦还小的时候
曾经抱着他的腿问:“ 天君
你说素锦的爹爹和娘亲,还会回来看素锦吗?”
他当时说:“ 会。” 然后顿了顿
又道:“ 就算他们不回来,九重天也是你的家。”
如今想来,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虚伪的一句话
素锦族全族战死,唯一的孤女,被送进九重天
活在一群,与她无关的人中间
被利用、被辜负、被审判、被流放
最后,她用自己的元神,又守了一次天族
天君闭上眼
他想,那孩子最后说 “ 我不悔 ”可他不信
她怎么会不悔呢?她这一辈子,难道有什么,是值得她不悔的吗?
还是说,她只是希望,自己不悔?
他希望是后者,因为那样的话,至少说明
她在最后一刻,是对这个世界,彻底死了心的
死了心,就不会再痛了
天君没有为素锦立碑,也没有追封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立在若水河畔的寒风里
每一个经过若水的仙神,都会记得
那里曾经,有一个白发的女子,守着一座钟,种着一片花
最后把自己,烧成了灰,散进了若水河
这样就好了
天君后来,再没有提起过素锦
但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一年
有一个孩子,伏在天阶之下,满手满脸的血
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地下,狼狈不堪
满殿仙神,都在看她,却没有一个人,为她开口
包括他自己
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真好,她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